他在医院住了七天。
那七天里,我每天放学都往医院跑。从学校到医院要走四十分钟,中间要过一条河、穿过两个村子。我走得很快,脚底磨出了水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可我不觉得疼。我怕走慢了,他会等太久。
他躺在病床上,一天比一天瘦。那身病号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一根竹竿上。他的手背上布满了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护士每次扎针都要找很久才能找到血管。
他不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他就躺着,看着窗外。病房的窗户朝南,能看到一小片天。天上有云,有鸟,有风吹过的痕迹。他就看着那些东西,安安静静的。
有时候我去的时候他醒着,看到我进来,会转过头来,嘴角微微弯一下。那个笑很淡,但我知道他在用力笑。他想让我觉得他好起来了。
可我知道。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杂音,他每一次翻身都要停一停。护士说他不止一次半夜按铃,说胸口疼。
第七天,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说了很久的话。他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得很慢。我扶着他回到病房,他在床边坐下,看着窗外那一片天。
“小满。”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哑,但比前几天稳了些。
“嗯。”
“医生说,可以回家养着。开了一些药,按时吃就行。”
我看着他。我知道医生说的不止这些。可他不说,我也不问。
第二天下午,我帮他办了出院手续。我们坐着一辆顺路的三轮车回了村。车斗里铺着一条旧棉被,他靠在车斗边上,闭着眼睛,脸色在夕阳下显得很淡。风从两边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我搀着他推开院门。院子里的落叶积了很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那棵大树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站着,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棵树。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小满,”他说,“我们去树下坐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