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回来之后,哥哥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
一开始只是偶尔躺着。以前他还会早起,去后院看看那棵树,浇浇水,拔拔草。后来他去得越来越少。有时候我放学回来,看到他还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脸朝着墙壁。
“哥,你今天没去后院?”
“嗯。今天有点累。”他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今天”变成了“这几天”,又变成了“最近”。他的“有点累”,像是滚雪球一样,一天一天地滚下去,越滚越大,最后把他整个人都压在了那张旧床上。
他开始整天整天地躺着。早晨我去上学,他躺着。中午我回来,他躺着。傍晚我放学,他还是躺着。他的世界缩小了,缩成了那张旧床、那面墙、那块被雨水洇出的水渍。水渍的形状很像一棵树,枝桠伸展着。他就盯着那块水渍看,一看就是半个下午。有时候我推门进去,他连头都不转过来。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就算生病了也会硬撑着起来,扫扫院子,洗洗碗,哪怕只是坐在门槛上晒晒太阳。他说过,人不能躺着,躺着躺着就起不来了。
现在他自己躺下来了。
我叫他吃饭,他就起来吃。扶着床沿,慢慢坐起来,脚在地上摸索着找到拖鞋,然后挪到堂屋的椅子上。他吃得很少,扒几口就放下筷子,说饱了。我看着他碗里几乎没动过的饭,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吃完饭,又慢慢挪回房间,躺回去。有时候我看见他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坐着,眼神空空的,看着窗外那棵大树在风里摇晃。
他变得很懒。那种懒不像是犯困,不像是疲惫,更像是一种很深的倦怠,渗进了骨头里,怎么都赶不走。像是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落在地上,就再也回不去了。风来吹它,它只是翻个身,继续躺着。
院子里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没有人扫。水壶歪倒在树根旁边,壶嘴朝下,里面一滴水都没有。那棵大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边缘卷起来,干干的,在风里沙沙响,像是渴了很久。我提着水桶去浇,水桶很重,我提一桶要歇两回。
以前这些都是他做的。他弯着腰,把水一瓢一瓢地浇在树根上。动作很慢,但很稳。
有一天傍晚,我端了一碗粥到他房间。他靠在床头,膝盖上搭着那条薄毯子。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
“哥,喝点粥。”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了。
“小满。”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我愣住了。他看着窗外,窗外那棵大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影子映在玻璃上,像是一些沉默的、舞动的手。他没有等我回答,也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说:“端走吧。我不想吃了。”
然后他又躺下去了,面朝墙壁。被子拉到肩膀,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我端着那碗粥站在床边,看着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长了,有些乱,几根白头发混在黑发中间,很扎眼。他才十七岁。
从那天起,他变得更懒了。不再下床。吃饭要端到床边,喝水要端到床边。他有时候连眼睛都不愿意睁开,我跟他说话,他只是嗯一声,或者轻轻点一下头。整个人软软地陷在那张旧床里,和墙壁、被子融为一体。像是一株被移栽到花盆里的野草,水土不服,慢慢地蔫下去,枯下去。
我有时候坐在他床边,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青色的血管凸起来,像是干涸的河床上最后几条细流。他的指甲长了,没有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