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丞丞的拥抱只持续了不到十秒,就被巷子口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松开我,侧身挡在我前面,整个人瞬间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后颈上微微竖起的汗毛和攥紧的拳头。直到看清来人只是个拎着垃圾袋路过的学生,他才慢慢放松下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
“走,”他压低声音,重新握住我的手腕,力道比方才轻了很多,却依然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我送你回去。”
我想挣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不用了”“我自己可以”之类的话,可对上他那双还泛着红的眼睛,那些话就全堵在了喉咙口。他刚哭过。范丞丞这个人,从十几岁就一个人在外打拼,练舞练到膝盖积水都不肯吭一声,前世成名后被全网黑都没见他掉过一滴眼泪。可刚才,在那个昏暗的巷子里,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我垂下眼,不再挣扎,由着他拉着我,走出巷子,穿过校园,一直走到女生宿舍楼下。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三月的晚风还带着凉意,吹得路旁的樱花树簌簌地掉花瓣。他的手指扣在我的手腕上,掌心干燥温热,力度恰到好处,像是怕弄疼我,又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
到了楼下,他终于松开了手。
“上去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带着点沙哑,却已经稳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微微泛红的鼻尖和有些肿的眼皮。他抬手胡乱揉了一把脸,似乎也觉得自己刚才哭成那样很丢人,别过头,嘟囔了一句,“别看。”
我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他立刻捕捉到了,转过头来瞪我,耳朵尖却肉眼可见地红了:“你笑什么?”
“没有。”我摇头,转身往宿舍楼里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在石头上刻字。
“林晚。明天下午,学校礼堂有我的初舞台录制。你来。”
我脚步一顿。
“我不……”
“来。”他打断我,语气不容商量,“你不来,我就不唱了。”
我转过身想反驳他这种幼稚的威胁,可他已经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大步流星地走了。他走路的姿态和从前不太一样了,步子迈得更大,脊背挺得笔直,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逼迫着、必须迅速长大的决绝。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下午,我还是去了。
礼堂被布置成了初舞台录制的场地,台下坐了几百号人,有学生,有节目组请来的媒体评审,还有孙承志安排的一些“气氛组”。我混在人群最后排的角落里,戴着口罩和帽子,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
范丞丞是第七个上场。
他出来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就是一阵压不住的骚动。他换了一套黑色的演出服,不知是谁帮他选的,宽肩窄腰的剪裁把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压得沉了下来,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冷冽,锋利,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光。
音乐响起来。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的导师席,越过密密麻麻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却觉得他像是在我面前唱。
他唱了一首自己写的歌。歌词里写了一个男孩在夜里等一个女孩,等得路灯都灭了,星星都亮了,他还是没走。他站在原地,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一句话——“你别怕,我还在。”
我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布。
他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但最终还是稳稳地收住了。尾音落下的瞬间,全场安静了足足三秒,然后,掌声和尖叫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导师席上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红了眼眶。台下的观众在大声喊他的名字。
范丞丞站在聚光灯下,微微喘着气,额角渗着汗,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他的目光又一次穿过人群,准确地找到我。
他在笑。那种纯粹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心满意足的笑。和他在奶茶店角落里对我偷偷笑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
“林晚姐?”旁边一个女孩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是林晚姐吧?”
我心头一跳,转头看她。是个扎马尾的女生,眼睛很亮,带着一种过分热情的、让人不太舒服的探究。她见我看她,立刻笑了,掏出手机晃了晃:“范丞丞的手机壁纸是你哦。我们宿舍的人都认出来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过你放心,我们不会说出去的。”她把手机收回去,笑容更深了,“不过……孙哥让我们留意一下,说最近可能有不明身份的人接近丞丞。是你吗?”
孙哥。孙承志。
我明白了。这个女生是孙承志安排在观众里的眼线。他昨天在咖啡厅被我拒绝了,今天就派了人盯着范丞丞身边的一举一动。动作比前世快了太多。
“认错人了。”我站起来,压低帽檐,转身就走。
出了礼堂,阳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我快步往侧门走,想从那里绕回宿舍。刚走到侧门口,一只手从旁边的柱子后面伸出来,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
我以为是范丞丞,转头却对上一张西装革履的脸。
孙承志靠在墙边,脸上带着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彬彬有礼的笑容。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又看了一眼礼堂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什么。
“林晚同学,”他松开我的胳膊,双手插进裤兜里,语气悠闲得像是在聊天,“我刚才在里面看了丞丞的表演。你知道他为什么选这首歌吗?”
我没有说话。
“他今天早上跟我说,他有一首新写的歌,想唱给一个很重要的人听。”孙承志低头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本来以为,他只是一时冲动。可现在看,林晚同学,你比我想象中更……有影响力。”
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忽然冷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在那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必须被清除的障碍。
“我昨天说的那番话,你好像没听懂。”他微微眯起眼,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带着明晃晃的威胁,“林晚,你是个聪明人。丞丞的前途,和你的存在,只能二选一。你选哪个?”
我攥紧了拳头。
“如果我都不选呢?”
孙承志看着我,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和方才完全不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胜券在握的从容。
“那你就会知道,这个圈子能捧一个人上天,也能让一个人……永远翻不了身。”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按了几个键,然后把屏幕转向我。屏幕上是一个网页,上面是我的个人信息。照片、学校、家庭住址、父母的联系方式,甚至连我弟弟在哪所中学读书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家里情况不太好,我知道。”孙承志收起手机,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假惺惺的温和,“你爸妈把你和你弟弟拉扯大不容易。你也不想他们因为你的感情生活,被人在网上扒得干干净净吧?”
我的血液凉了半截。
前世,他找上我的时候,用的是钱。这一世,他换了手段。他知道钱打动不了我,就换了威胁。而且,他比前世更狠,更直接,更不留余地。
我站在那里,三月的阳光照在身上,却冷得像是站在冰窖里。远处的礼堂里传来阵阵掌声和欢呼声,范丞丞大概正在接受导师的点评,所有人都在为他鼓掌。他的星途才刚刚开始,璀璨得像一条铺满金子的路。而我站在这条路的起点,被一只手死死地按在原地,进退不得。
孙承志已经走了。他走之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像一个长辈在安慰晚辈,力道却重得让我一个踉跄。
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背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范丞丞发来的消息。
“你走了?我没在台下看到你。”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你不来,我就唱不下去了。”
再隔几秒。
“林晚,你到底在哪儿?”
我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最后还是锁了屏,把手机塞回了背包里。
我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楼房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忽然觉得很累。上一世,我死在范丞丞手里。这一世,我想要救他,也救自己。可孙承志就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无论我怎么绕,都绕不过去。
我闭上眼,开始认真地想。
如果孙承志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一条路。他手里攥着我的信息,攥着我的软肋。可他忘了一件事。
范丞丞的信,攥在我手里。
他刚才在台上唱的那首歌,那首他在无数人面前、在聚光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唱出来的歌,就是最好的证据。他根本不知道,那首歌被节目组全程录了下来。孙承志想让他做个听话的、单身的、干干净净的“顶流”。可范丞丞把那份感情,在所有人面前,摊开了。
我睁开眼,慢慢站起来。
孙承志以为自己赢了。可他不知道,刚才那个打电话通知我“范丞丞壁纸”的女生,在离开之前,把手机落在了座位上。而她手机屏幕上弹出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孙承志发来的。
上面写着:“盯住林晚。必要时,把水搅浑。”
我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自己的手机里。
范丞丞,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1
不够看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