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山中有异，林中精怪窥伺道观

木轮碾在山间土路，咕噜噜缓缓向前滚动。车轮不时碾过凸起石块，微微颠簸，袋中的糙米跟着轻轻沙沙作响。阿禾走在木车侧边，时不时伸手扶一把摇晃的麻袋，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粗布衣衫被山风掀起一角。

方才在黑石村，村民们热情相送，可踏入山林之后，周遭氛围悄然变了。

方才山下尚且温暖，深入山林数里，气温陡然降了一截。林间参天古木枝桠交错，层层叠叠的树冠遮蔽天穹，只余下零碎光斑落在地面，腐叶厚厚的铺了一层，踩上去软绵无声。四下静得出奇，平日里此起彼伏的雀鸣虫叫，此刻几乎尽数消散，仿佛整片山林都屏住了呼吸。

林玄推着木车，脚步沉稳，心中暗自警惕。方才荒坡遭遇狸妖一事还历历在目，他不敢放松心神，悄悄运转刚刚入门的望气之法，目光缓缓扫过两侧密林。

淡淡的雾气缠绕树干，草木之间飘着一缕缕若有若无的灰色妖气，并不浓郁，混杂在山间清气里，极难察觉。若是寻常凡人，只会觉得林间阴凉，根本无法分辨这是妖物散发的气息。

“小道长，是不是哪里不对劲？”阿禾敏锐察觉到林玄神色变化，压低声音问道，小手不自觉攥紧了随身的竹篓，“刚才进山之后，我总感觉，好像有人在暗处盯着我们。”

阿禾自幼在山中长大，常年上山采药，对山林的异样有着天生的直觉。野兽窥视之时，那种被视线锁定的压迫感，她感受的清清楚楚。

林玄轻轻点头，抬手示意她小声：“小心些，林中有东西在窥探，暂时不必惊慌，对方没有立刻出手的意思，多半只是观望。”

他另一只手悄悄搭在腰间桃木剑的剑柄上，指尖贴住粗糙木鞘，缓缓蓄起体内那一缕稀薄灵气。清尘道长留下的桃木剑历经香火淬炼，自带纯阳气息，只要妖气靠近，便能有所感应。

“难道又是昨夜荒坡那头山狸？”阿禾声音微微发颤，下意识往林玄身侧靠了半步。

“不一定。”林玄缓缓摇头，“昨夜那狸妖已经退走，它见识过符箓与桃木的威力，不会贸然直接正面来截杀我们。这股气息混杂多样，不止一头精怪，像是一群东西，远远跟着，在打量我们。”

大靖深山，草木岁久成灵，山中精怪种类繁多。有狸狐、山鼠，甚至老树、顽石吸收月华，都可慢慢诞生灵智。大多山野精怪，不主动伤人，只隐匿山林修行；可也有一部分，喜食人血肉、魂魄，心性凶狡。

青云观荒废多年，清尘道长在世时一身道力镇压群山，这些山中小妖不敢靠近道观范围。如今清尘道长仙逝，道观只剩他一个新入门的小道，消息怕是已经在山中精怪之间传开。这次下山在黑石村展露道法，又带回一车粮米物资，动静不小，引来了林中精怪的窥探。

“它们为什么跟着我们？”阿禾小声询问。

“一来试探我的深浅，看看新守观的道人有没有本事。二来，或许是盯着车上的粮食。”林玄低声解释，“山中寒冬将至，野物觅食艰难。它们看见我们带回粮米，心生觊觎。但它们畏惧道门器物，不敢贸然强攻，只远远尾随，伺机而动。”

话音刚落，左侧密林传来“哗啦”一声，枯枝晃动，一道灰褐色影子一闪而逝，转瞬消失在灌木丛深处。

林玄目光骤凝，桃木剑微微抽出半寸，纯阳气息散开。林间尾随的几道窥探气息猛地一顿，立刻向后退开些许，不敢再靠的太近。

“它们怕桃木剑。”阿禾看到黑影一闪，心脏猛地一跳。

“只是忌惮，并非惧怕到退走。”林玄没有放松，“这群精怪十分狡猾，知道我灵气有限，若是长途消耗，等我灵气耗尽，它们便会一拥而上。我们不要停下，尽快赶回青云观。道观三清殿常年残留香火正气，到了院内，它们便不敢靠近。”

二人不再多言，合力推动木车，加快脚步向着青云观赶路。一路上，林间时不时传来枝叶晃动，暗处的视线始终如影随形，不远不近的吊在后方，如同狼群尾随猎物。

一路紧赶慢赶，半个时辰之后，残破的青云观山门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坍塌大半的院墙，院内半人高的野草，还有正中那座三清殿，遥遥在望。

靠近道观范围那一刻，那些尾随的灰色妖气骤然停住，不再向前。几道隐匿在树林里的精怪气息徘徊在山林边缘，隔着一段距离，遥遥望向青云观方向，不再继续跟进来。

“到观门口了！它们不敢过来了！”阿禾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

林玄停下木车，回头望向幽深山林，眉头微蹙。这些精怪没有退走，只是停在了道观边界之外，依旧在远处观望。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平静。这些山中精怪已经知晓清尘道长离世，青云观如今只剩他一人。今日只是试探，若是后续他展露的实力不足以震慑群山，往后麻烦只会源源不断。

二人合力，将木车上的物资一件件搬进院内。糙米、红薯干被搬进厨房储藏，草药分门别类，小心摊开晾晒在屋檐下，干柴堆叠在灶台旁边。

把所有东西安置妥当，阿禾擦了擦脸上汗水，环顾这座冷清的道观。院墙破损，野草遍地，处处透着荒凉。

“小道长，道观院墙塌了这么多，夜里这些山精会不会偷偷溜进院子？”阿禾担忧问道。

“有办法设防。”林玄目光扫过残破院墙，心中已有打算，“我可以绘制简易的驱邪符箓，沿着院墙四角埋下，布下简易警示阵。一旦妖物跨过边界，符箓便会触发，提醒于我。只是绘制符箓需要朱砂、黄纸，现在储备不足，只能先用艾草绳临时布置。”

清尘道长留下的库房还有一小捆干艾草，正好可以拿来用。艾草属纯阳，烟熏能够驱散阴邪、妖物，作为临时警戒最合适。

林玄取来艾草，裁剪成一段段，搓成细绳，沿着院墙缺口、山门四周，一一悬挂。淡淡的艾草清香在院内散开。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临近黄昏，夕阳沉入群山，天边染成暗橘红色。山林里的风再度吹入院落，草叶簌簌响动。

阿禾帮着做完活计，起身告辞：“天色不早，我得赶回黑石村，夜里山路不安全。明日我再上山，给你带些野菜。”

“路上小心，尽量趁着天光下山，别走夜路。若是路上遇到异动，立刻高声呼喊。”林玄叮嘱，又取了一小包晒干草药递给阿禾，“这个拿上，若是风寒，可以煮水服用。”

阿禾道谢之后，背着竹篓，快步沿着山路下山。

院内只剩下林玄一人。

他独自走到三清殿前，推开歪斜殿门，踏入殿中。殿内三清塑像蒙着厚厚的灰尘，供桌冰冷。林玄拿起一旁的扫帚，慢慢清扫供台上尘土，又点燃一支清香，插在香炉之中。

袅袅青烟缓缓升起，淡淡的香火正气漫开，笼罩整座大殿。

林玄静静站在大殿之中，低声默念《清净经》，运转体内灵气，静心打坐修行。

可打坐之间，他心神感知到，道观外围山林之中，那几道妖气依旧没有散去，徘徊在树林边缘，如同潜伏的猎手，静静盯着这座荒山孤观。

它们在等，等林玄露出破绽，等道观的防护变弱。

林玄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望向山林方向，心中了然。

今日只是试探，山精窥伺，危机潜藏。想要守住青云观，仅仅依靠几张符箓、一柄桃木剑远远不够。他必须尽快打磨自身道法，稳固修为，还要学习望气辨妖之术，做好应对准备。

他想起师父遗留的旧物，库房角落，似乎还有一个尘封木盒，清尘道长笔记中曾经一笔带过，里面记载辨识山中精怪的手记。

明日，便去库房搜寻。

同时，他还要打磨那柄老旧桃木剑。桃木剑如今裂纹遍布，威力大打折扣，若是遇到更强的妖物，恐怕难以支撑。

夜色慢慢笼罩青山，山林深处，一双双幽亮的眼睛，依旧在黑暗里，遥遥注视着青云观。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