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的哭声轻飘飘回荡在昏暗屋内,似近实远,仿佛贴着耳边,又仿佛隔着一重厚厚的土墙。
屋内明明门窗大开,正午的阳光照进院子,可里屋却寒意刺骨,床帐边缘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灰黑色阴雾。李砚躺在床上,身子猛地一颤,牙关不停打颤,呓语越发模糊悲切。
“别……别抓我……我只是帮你埋骨……”
李老实夫妇站在门口,浑身发抖,不敢踏入内屋半步。李家妇人掩面低泣,紧紧攥住丈夫衣袖。一众跟过来围观的村民全都停在院门口,谁也不敢进屋,只探头向内张望,心中惶恐不安。
阿禾站在林玄身侧,小手微微攥紧竹篓,强忍着心底的害怕,安静站在一旁。
林玄神色沉静,丹田内残存的一缕灵气缓缓运转,目光望向床帐深处,声音平稳,不疾不徐:“你含冤而死,尸骨暴露荒丘,李砚好心替你覆土,并非害你之人。你夜夜入梦惊扰,不断汲取他神魂生机,长此以往,他性命不保。你若有委屈,尽可诉说,我身为青云观道人,能帮你查清原委,了结尘缘,送你渡过阴阳,重入轮回。”
哭声停顿一瞬。
帐幔缓缓浮动,一道朦胧的白衣虚影自阴影之中慢慢浮现。女子长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庞,衣料陈旧沾满尘土,脚下没有影子,静静悬浮在床榻三尺之外。
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浮肿的脸,双眼空洞,两行浑浊的阴气化作泪水不断滴落。
“我……我名苏婉……”女子的声音空灵凄苦,带着无尽怨恨,“家住邻村,一年之前,被歹人推落土崖,当场殒命。凶手劫走我身上银钱,草草把我弃于荒坟乱石之下,无人知晓我的死因。风吹雨淋,棺木朽烂,白骨外露,日晒虫啃,永世不得安宁……”
苏婉缓缓抬手,指向村外那片荒坡方向。
“我被困在此地,魂魄无法远离尸骨,怨气锁魂,不能往生。那日他路过荒坟,替我掩埋骸骨,我本是感激,想托他帮我昭雪冤屈。可我只是一缕残魂,不懂阴阳分寸,一靠近活人,便会不自觉侵蚀他神魂……我不想害他,可怨气难控,身不由己!”
说到此处,苏婉身影剧烈晃动,阴气翻涌,屋内寒气暴涨。
床榻上的李砚骤然一声惨叫,浑身剧烈抽搐,嘴唇乌青,气息微弱下去。
“不好!怨气激荡,伤及神魂!”
林玄不敢迟疑,迅速取出布袋中的安神符,指尖捏符,灵气注入符纸。朱红色符文微微发热,他抬手将符箓贴在李砚额头。
符纸贴上的刹那,淡淡的纯阳暖意扩散开来,缠绕在少年周身的阴雾如同冰雪遇烈火,快速向后退散。李砚的抽搐慢慢平息,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呼吸渐渐平稳,不再呓语。
苏婉见到符箓,向后飘退数尺,虚影微微震颤,眼神之中有畏惧,却依旧满是不甘:“小道长,难道你也要镇压我?我冤屈未雪,怎能甘心轮回!”
“我不强行镇杀你。”林玄缓缓开口,“但不可再侵扰李砚。他只是一介凡人,扛不住你的阴煞。我可以随你去荒坟之地,查看骸骨,寻找线索,查清害死你的凶手。但若你再伤人性命,正道符箓便不会留情。”
苏婉空洞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希冀,又夹杂着深深的绝望:“歹人早已隐匿,一年时光过去,哪里还能寻到证据?”
“凡事留有痕迹。”林玄平静说道,“尸骨、崖边泥土,都藏着线索。只是白日阳气旺盛,阴地痕迹容易消散,我今夜随你前往荒坡,勘察埋骨之处。”
一旁的李老实听见这话,连忙上前:“小道长,那片荒坡夜里邪得很,从来没人敢天黑过去!太凶险了!”
“她魂魄守在那里,只有夜间阴气升腾,荒坟周遭的残留气息才会显现。白日前往,很多痕迹都会被日光消磨,无从查证。”林玄转头叮嘱李老实,“今夜我去荒坟探查,李砚额头安神符不要取下,院中点燃艾草,阴邪便难以入内。待到明日,若是寻到凶手线索,便可化解苏婉怨气。”
苏婉虚影微微躬身:“若是小道长能帮我洗雪冤屈,苏婉甘愿放下执念,入地府轮回,绝不继续祸扰李家。”
话音落下,白衣虚影渐渐淡化,消散在屋内阴雾之中。寒气慢慢褪去,房间终于恢复常温。
院门口的村民见女鬼消散,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看向林玄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先前的怀疑少了大半。
李老实连连道谢,执意留林玄与阿禾在李家吃晚饭。
晚饭是简单的杂粮粥,配一点腌菜。席间,村民纷纷说起村外那处土崖荒坡,传说多年来常有怪事,入夜之后时常听见女子哭声,猎户从来不敢靠近。
吃过晚饭,天色缓缓沉落,夕阳隐入群山,夜幕笼罩黑石村。
等到亥时,阴气渐盛,正是前往荒坟的时机。
林玄做好准备,腰间挎好桃木剑,怀中揣着一张净秽符,清心道印贴身收好,又带上一束干艾草。
阿禾想要跟着一同前去,被林玄拦下。
“荒坡阴气浓重,你是凡人,没有道力护体,容易被阴煞侵体,你留在李家,守着李砚,记得按时点燃艾草。”
阿禾虽不甘心,只能点头答应。
李老实取来一盏油纸灯笼,递给林玄:“小道长,路上小心。若是情况不对,千万不要硬扛,早点回来。”
“放心。”
林玄接过灯笼,灯火摇曳,独自走出李家大门,朝着村外荒坡方向前行。
夜色深沉,四野寂静,虫鸣阵阵。远处山林传来几声夜枭啼鸣,听着分外萧瑟。灯笼微光只能照亮身前几步的土路,道路两侧杂草丛生,风吹草叶簌簌作响。
苏婉的残魂在前方半空中缓缓飘荡,作为引路之人,白衣虚影忽明忽暗,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前面便是土崖,我的尸骨,就埋在那乱石之下。”苏婉的声音幽幽飘来。
林玄抬眼望去,前方一座陡峭土崖横在眼前,崖下乱石遍地,荒草没过膝盖,一股浓郁厚重的怨气从崖底弥漫开来。
他提着灯笼,缓步走入这片荒宅一般的阴森荒地。
可刚踏入荒坡范围,苏婉的身影猛地剧烈抖动起来,惊恐地转头看向密林一侧。
“不好!有东西过来了!不是我这一缕残魂,是山中别的邪物!”
林玄心头一凛,立刻握紧腰间桃木剑,运转灵气,目光紧盯幽暗的树林阴影处。
黑暗之中,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在草丛深处缓缓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