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话语中暗藏玄机,却唯独她想起了任务。那女子轻巧地变出一把弓箭,纤手拉弦,银白色的箭矢瞬间凝形而出,紧接着一分为三,带着凌厉的气势飞向绛幽。
绛幽心知不妙,本欲施展“无忧”,可右手却因伤痛无法持剑。眼看箭矢逼近,她只能强忍剧痛,将剑意凝聚于喉间,低吟而出。
对方既已出手,绛幽自然不会坐以待毙,眸光一冷,手中剑势翻涌,喝道:“浮幽千亦!”
攻击裹挟着雾气而来,绛幽心中明白,以他们的身手,这攻势自是能够避开的。然而此刻,她并未寄望于这一击能真正伤到对手。
眼下形势紧迫,受伤在即,硬碰硬无疑只会让局面更加恶化。绛幽的脸色愈发苍白,身体也似失去了所有力气,摇摇欲坠间已然撑不了多久。
她唯一祈愿的,便是鎏尘能够尽快察觉到她的异样,带着青梧赶来此地。时间如同沙漏般悄然流逝,而她的希望,也随之一点点变得渺茫。
七人将绛幽团团围住,左手腕的伤口不断渗出鲜血。绛幽凝视着面前的敌人,心中已有了决断——她必须打开一条生路!
握紧手中的无忧,剑锋横扫而出,本以为目标是那名持弓箭的女子,然而绛幽却突然调转刀势,直指绛幽身后。
那里,站着一个与她一样拥有鎏金法盘的人……他的存在,令局势更加扑朔迷离。
他未曾料到,她竟会主动寻来,为自己开辟前路。眼见那泛着寒光的白银剑刃直逼而来,他迅速举起防御盘,堪堪挡住了绛幽凌厉的攻击。
然而,还未等他松口气,身后的女子已拉满弓弦,一箭破空而出。绛幽似乎早有预料,从容偏头侧身,手中的剑影如流水般划过,与那星轨般的箭矢同时击在防御盘上,将其震裂开来。
他意识到自己已无法再阻挡,只得抬眸看向她。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如电,戏谑、惊喜、动容交织其中,却在他掌心翻转之间化为虚无,只余一片转瞬即逝的涟漪……
绛幽破开保护盘,那道身影已从他身边疾掠而过,连一瞥都未曾落下。
他驻足原地,目光沉静地追随着她的背影,心中却没有浮现一只逃亡生灵应有的情绪波动。按理说,她应为求生竭尽全力——奔跑、呼救、嘶喊、惊惶、恐惧……
可这些,却统统与她无关。
她的神情平静得令人心悸,仿佛一切挣扎皆是多余。
“小蝴蝶,你,逃不掉的……”他的声音低沉,字句如同冰冷的锁链,在空气中蔓延开来,将那抹纤细的身影牢牢禁锢在无形的牢笼之中。
——
青梧帮助绛幽清理完毕,手中握着鎏尘,缓步来到鹤壁幽鹊的悬崖边。摊开掌心,那鎏尘竟自行腾空而起,洞箫随即发出悠远空灵的音色。
随着箫声流淌,周围的魂灵似乎受到安抚,渐渐消散于无形。待一切归于平静,鎏尘又稳稳地回到青梧手中。
这几日皆是如此循环,然而今日却显得格外不稳,勉强完成净化后,鎏尘的光芒忽明忽暗,闪烁不定。
青梧微微蹙眉,心中升起一丝不安。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鎏尘,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这异样的情形让她心头一紧——鎏尘不仅是绛幽的本命法器,更是圣物之一,向来通灵且极为稳定。
如今这般异常,难道绛幽出了什么事?她凝视着悬浮在半空的鎏尘,隐隐感到某种深藏的危机正悄然迫近。
突然,鎏尘化作一柄长弓,轻盈地飞掠至青梧面前。青梧虽一时不明所以,但见鎏尘如此异动,心知绛幽必定出了事。
即便术法相异,纵使所持弓箭相同,也难以射出如出一辙的箭矢。同样的,青梧手握鎏尘弓时,贯注的终究是自己的箭意,而非绛幽的招式。那一箭,承载的是她独有的气息与意志,而非他人遗留的痕迹。
她稳住心神,迅速回想起曾经与绛幽一同练习过的简单招式,双手缓缓拉开了那散发着幽光的神弓。
这一招,名为“遮天望月三生暝”。
——
绛幽隐匿在白金雾气之中,借着这朦胧的屏障短暂地喘息片刻。她心中清楚,绝不能踏入怜谙寒谷——一旦涉足,他们必会察觉她的存在。
而有些事情,正如深埋地底的秘密,不应见光,更不容揭露。
她合上眼眸,将全身感官凝聚于耳畔,细细分辨周围的动静。所幸,他们似乎并未闯入雾气范围,这让她暗自松了一口气。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低头间,她看向自己的左手腕,鲜血正从伤口处无声滑落,在地面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嘀嗒,嘀嗒”,声声回响在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她明白,自己的血液是破局的关键,这一点对方早已知晓。
可他们为何至今按兵不动?是在等待她崩溃跪地、苦苦哀求吗?还是想欣赏她如何在绝望中挣扎求存?
绛幽唇角微扬,却是自嘲的一笑,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有如此一日。原本挺直的身躯缓缓下沉,盘膝而坐,指尖轻触那柄辛夷昔日的佩剑——无忧。
此刻,这柄剑正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当她以指腹轻抚剑身时,锋利的刃口不经意间划破了大拇指,一缕血丝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剑刃上。
鲜血蔓延,她凝视着剑中倒映的自己,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最初的时光。
那时,青梧轻拨今朝琴弦,音律如水;她手执鎏尘箫,吹响清越之音;辛夷则舞动无忧,剑影翩跹。
三人相伴,自由而惬意,宛如一场不会醒的梦……
雾气氤氲之中,仿佛浮现出她们三人初遇时的身影,那画面在记忆深处渐行渐远。绛幽的眼皮如同灌了铅般沉重,却依旧强撑着抬起目光。
他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与她平视。
然而,她只是沉默,不言也不动,他手指轻颤着沾起剑刃上滑落的一滴鲜血,点在绛幽眼下那只金色的蝴蝶纹饰上。
金色的蝶翼被鲜血染透,血色如潮水般蔓延、渗透,最终化作了一抹妖异的红。她的气息微弱到几不可闻,而眼中的抗拒也已趋于淡漠——或许是因为无力再反抗,又或者,早已放弃了挣扎。
他将手探向她的脸颊,轻轻托起,迫使她直视自己。他的动作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下一瞬,他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副熟悉又陌生的面容,令人怔忡,令人心碎。那眉眼间似乎藏着千言万语,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说出寥寥数语,绛幽却已无声地合上双眸,不再支撑着脸颊,身体径直向他倒去。他低头凝视着她,无忧剑竟莫名发出一阵低鸣,似在警示着什么。
感知到他们正逐渐逼近,他毫不迟疑地将无忧剑收回,随后抱起绛幽,转身离开这片险地。
青梧随箭矢疾驰而来,穿入那片氤氲的雾气时,映入眼帘的是绛幽被一名男子抱在怀中的画面。一时间,她愣在原地,未及反应。
然而,当注意到绛幽面色苍白、气息微弱时,她的神情骤然一变。今朝琴瞬间化作一柄寒光凛冽的利刃,直指那男子的咽喉,剑锋冷冽,仿佛下一秒便要夺人性命。
“她现在很不好,而他们很快就要追来了。你确定还要继续与我斗下去吗?”
谛幽的声音淡若轻风,听不出一丝波澜,“我不会伤害她。毕竟,无论我和她之间如何纠葛,都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青梧看着他怀中虚弱的绛幽,心中虽满是不甘,却也无法全然相信他的说辞。“把绛幽交给我!”她低吼道,试图压制住翻涌的情绪。
谛幽闻言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夹杂着几分冷意与嘲弄,“我何时说过,会把她交给你?蝴蝶飞不高,她,本就不该离开牢笼。”语调平静,却仿佛宣告般掷地有声。
身后的脚步声愈发清晰,谛幽唇角微扬,发出一声嗤笑,“他们已经逼近了,可最终,谁也无法将她带走。”
青梧眉头紧蹙,心中明白绛幽的时间已然无多,不能再耽搁下去。
她最终选择放任对方离去,却在最后一刻出声唤住他,将鎏尘交托到他手中。毕竟,鎏尘亦渴望留在主人身旁。
目送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雾气开始缓缓散去。而当他们环顾四周时,绛幽的身影却已然消融在空气之中,不留一丝痕迹。
——
幽溟沧海的寝殿之中,绛幽缓缓睁开了双眼,虚弱感如潮水般袭来。她微微一怔,发现自己的伤口已被仔细包扎,身上的衣饰也换了模样——一袭白金纱衣,配上精致的鎏金饰品,竟与她那清冷气质相得益彰。
她撑起身子,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迈出几步,四周寂静得可怕。
然而,绛幽并未多想,只是径直走向那扇紧闭的大门。就在她伸手准备推开门的一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嗤笑。
那声音带着几分戏谑与轻蔑,令她的动作不由一顿。手指依旧搭在门把手上,但她用力推了几次,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撼动那扇门分毫。
此刻的她太过虚弱,连法术也无法施展,更别提冲破这重重封印。意识到身后的存在,她猛然转身,仰头看向那个高坐于高台之上的人。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如同锋利的刀刃一般划过她的面庞。而她只能仰望着他,目光中交织着警惕。
想起他口中吐出的那几个字:“唤我沧溟”,她的眼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更深的警惕。然而,沧溟似乎对她的反应颇为不满,指尖轻轻一抬,绛幽便身不由己地飘起,悬浮至他的面前。
“我不喜欢你这样的表情,还是曾经的你更有趣。”他低声开口,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绛幽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目光复杂而深沉。
然而,他并不需要她的回答,自言自语般继续说道:“回想起我们的曾经,多么有意思啊……小蝴蝶,为什么要逃离呢?”
他的声音低柔,像是一首蛊惑人心的旋律,却让人不寒而栗。
“我们不该分离,要一直、一直在一起。这个笼子是你的专属,不要想着离开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的语气已然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占有欲,宣告着某种无可违逆的命运。
绛幽听罢他的话语,未起半分波澜,只是轻描淡写地吐出几个字:“你不是他。”
沧溟闻声微微一怔,旋即掩面而笑,笑声中透着几分无奈与宠溺。笑毕,他抬手托起绛幽的下颌,迫使她与自己四目相对,那目光如渊似海,让人无处可逃。
“为何如此笃定?”他的嗓音低沉而磁魅,在她耳畔萦绕,“是因为我不再伪装了……还是说,你更倾心于曾经的我?”
他身披一袭宽松外袍,腰间随意束着带子,却依旧难掩那精壮的身躯,大片胸膛与腹肌若隐若现,透出一股不羁与诱惑交织的气息。
绛幽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凝视着他,目光深邃而平静。沧溟见她这般模样,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无趣,便松开了钳制她的手,让她稳稳落地。他随手将鎏尘抛向她,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然而,绛幽刚迈开几步,他却又猛然伸出手,将她拽回自己怀中。一只手扣住她的右手腕,另一只则不自觉地环上她的腰,力道虽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感。
沧溟低头注视着她,嗓音低沉沙哑,像是压抑着某种情绪:“绛幽…你对我的情感,究竟是源自内心,还是源于那场吞噬?”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砸在了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绛幽心中微惊,原来他早已知晓……最初的相遇,的确是源于一场吞噬的本能。
然而,随着时光流转,她一步步守护着他的成长,看着他为追随她的步伐而逐渐蜕变至如今的模样,要说这其中没有一丝情感,那是自欺欺人。
可这段始于欺骗的故事,最终究竟会走向何方,便是绛幽也无法预料。
绛幽正欲开口,却听他先声夺人:“这里唤作幽溟沧海。”
这句话如同一阵轻风掠过她的心湖,荡起层层涟漪。绛幽从未知晓,原来他一直都在她那里。
幽溟沧海,以幽为名,冠以溟字……仿佛这天地间最深沉的秘密,都凝聚在他们的名字之中。
她的“幽”,他的“溟”,交织成一段无言的默契,仿佛早已注定,又似一场命运的玩笑。
说不惊讶那是自欺欺人,绛幽沉吟片刻后方才开口,嗓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我不懂情爱,亦不明人心。这开始与结束,皆是虚妄的谎言编织而成,仿佛一场无形的迷局,令人无从捉摸。”
沧溟愤恨地咬住她的唇,力度之大仿佛要将所有的不甘与痛苦倾注于这一动作之中。绛幽皱起眉头,没有躲开,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没有心……”
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却也明白他的失控不过是因为焦急所致——那藏在暴戾外壳下的关切,终究还是泄露了一角。
“我会以全新的目光,重新审度你我之间的关系。”
这是绛幽对他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