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洛白不语,初弦静静地凝望着对面的风景。微风轻拂,带来一阵清脆的叮铃声。她的目光落在祭祀台那株古老的紫藤树上,枝叶间垂挂着几缕红绸,与许愿的风铃相映成趣。
紫藤花瓣随风飘落,像是洒满一地的梦幻星辰,美得令人屏息。然而,初弦很快察觉到一丝异样。
虽然风铃声依旧悠扬,但她敏锐地感到,这并非是平日里有人靠近时应有的动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某种无形的存在悄然潜入了这片宁静。
音洛白亦察觉到那股熟悉却又陌生的气息萦绕在空气中。
“你还有朋友要来此处吗?”初弦凝视着他,轻声问道。
音洛白默然摇了摇头。初弦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熟悉的气息,心头顿时泛起波澜。她太清楚了,自己不过是为了离开,才与昔日挚友立下赌约。
如今再次踏足这片土地,一时间竟令她难以平静,不知所措的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音洛白凝视着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温润:“无论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始终都是你的哥哥啊。”
初弦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望向窗外那株缠绕的紫藤树,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
“弦乐,不管发生什么,我也只是你的哥哥。”
记忆中那个撕心裂肺的声音骤然涌现——“弦乐!你是我的!”尾音似是颤抖,又带着不可抗拒的执念。
而另一句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哀求,则像是从深渊里传出般刺痛人心,“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我?弦乐,别走,好不好?”
回想起那时,他为了挽留她,竟跪倒在地,苦苦哀求。弦乐的心并非没有动摇过,只是有一种力量,超越了儿女情长,压过了内心的悸动。
情之一字,仿若无形的风,不知何时悄然滋生,也不知该在何处安放停驻,更不知如何了结、如何解开。对于他们而言,这究竟是福还是祸呢……
“看来,他们到了……”音洛白的声音宛如一缕清风,将初弦从恍惚中拉回现实。银铃般的脚步声渐次传来,伴随着轻微的衣料摩擦声,仿佛雪夜中的第一片雪花悄然飘落。
她周身萦绕着薄薄的白色雾气,轻纱微扬间露出细碎的茶色发丝和那双如寒星般冷锐的银色眼眸。“
“果然是你们。”他唇角微扬,声音带着几分疏离与从容,“多年未见,可还安好?”音洛白修长的手指轻抚扇面,随即又迅速合上,动作优雅而笃定。
他抬眸看向来人,语气不紧不慢:“逢萤·弦乐,若没有钥匙,怕是无法进入此地。外面那些逢萤灯,乃是为恭迎贵宾而设。”话语落下,空气中似乎泛起了一圈无形的涟漪。
对面,两人身披黑袍静立,其中一人忽然开口,声音粗粝且带着压抑已久的兴奋:“阿音啊,你这废话连篇的习惯还真是改不了。多年不见,难道不该试试你的身手?来吧,陪我好好玩上一玩!我可快被闷死了!”
音洛白凝视着她,初弦则回望过去,微微点头,郑重地叮嘱他一切小心。其余人已纷纷散开,各自投入激烈的打斗之中,唯独初弦与他依旧静立原地。表面的平静如同薄冰,终将在下一刻崩裂。然而,谁也没有察觉到,逢萤·弦乐的尽头,还藏着一个身影——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
初弦瞥了一眼天色,意识到时间所剩无几,便轻轻挥手,一根细长的竹子凭空出现在她掌间。那竹子青翠欲滴,散发着淡淡幽光,仿佛承载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映衬出她神情中的几分凝重与决然。
“弦乐,你我之间才刚刚见面,这就想要开打吗?”他的声音平静而低沉,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那双凝视着初弦的眼眸清冷而锐利,没有一丝情感波动,像是在审视一件陌生的物品。
初弦沉默着,未发一言,也许是他无话可说,又或许是答案藏匿于他无法触及的深处……两人就这样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张力,却没有谁率先动手的意思。
“你们,或者说你与他们,为何会来到此处?这扇门的钥匙,是谁交给你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她的语调依旧波澜不惊,却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将问题一字一句送入这片凝滞的空间中。
“看来是不愿回答了。”初弦话音未落,已与那人交上了手。对方并未拔出武器,只是灵巧地闪躲,身姿如风般难以捕捉。
然而下一瞬,他的动作猛然停滞,低头一看,一个复杂的法术阵已然盘踞在他的脚下,散发出幽冷的光芒。
就在他僵立原地的刹那,竹节挟着劲风直逼头顶。千钧一发之际,身后却骤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破空声——又一道身影掠至,手持一根青翠的竹杖,带着凌厉之势砸向初弦。初弦迅速偏头避让,却不料对方手腕一转,竹杖自下而上挑起飞扬的帷帽,轻纱随之飘起,如流水般拂过他的脸颊。
待尘埃落定,初弦的容颜渐渐显现:几缕茶色发丝垂落,半掩眼眸,眉心处绘有一朵精致的铃兰花图案,天生镌刻般摄人心魄;腕间则缠绕着一串铃兰饰品,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散发着清冷的光辉,犹如她整个人一般神秘而不可捉摸。
“果然是因为你啊,阿音。”初弦的声音如同拂过湖面的微风,轻柔却带着难以忽视的重量。
那个名字从唇间逸出的瞬间,音洛白的身影已然与另一人一同显现在初弦身后。
初弦缓缓闭上银色的双眸,耳畔传来对方低沉的嗓音:“别怪我,弦乐。他们开出的条件太过诱人,谁又能想到,你竟真的会为了一句承诺,守诺千年。”言语间,似有叹息,又似有无奈,夹杂着一抹复杂难辨的情绪,在空气中静静蔓延开来。
初弦凝视着面前的两人,身后亦有气息逼近,这场局,她终究是输了……
“你输了。”最后现身的那人开口,声音平静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微风轻拂,撩动初弦的发丝,一缕檀香自她身上传来,随着风的气息缓缓弥漫在空气中,为这紧张的局面添了一丝微妙的柔和。
初弦依旧静默不语,目光沉静而深邃。他们皆是熟悉的面孔,即便对她有所顾忌,不至于下狠手,但四人围攻之势,仍是令突围变得几乎不可能。
“九仞高山始足下,一篑之土未成峰”
初弦侧身望向音洛白,眉梢轻挑,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你也是头一回踏足此地吧?无事不登三宝殿,既然来了,我总得有所准备,不是吗?”
音洛白微微一怔,心中泛起疑惑。即便未曾谋面,可这般突然造访,难道真能未卜先知般提前做好安排?他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之色,却并未急于开口,只是静静等待对方的下文。
就听见她语调悠然地开口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初弦话音未落,已是抬眸望向那片漆黑如墨的天幕,声音清冷而笃定,“你们可曾注意过?这里,根本没有月亮。”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怔,随即纷纷抬头仰望——果然,那惯常悬挂于夜空中的银盘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音哥哥,这一局,你们输了。”初弦抬眸,目光淡淡地落在音洛白身上。
音洛白依旧仰着头,似笑非笑地与身旁的人对视了一眼,随后轻笑出声。他的视线虽停留在初弦的面容上,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分明透着一股穿透感,仿佛穿过她,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是啊,我们输了。带我们去找她吧,暮雪。”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些许难以察觉的波澜。
初弦的身影渐渐模糊,随后化作了一只巨大的月影白狐。那毛色如霜似雪,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银辉,目光深邃而幽远,宛如承载了千年的秘密。传说中,这种狐乃是神物,生于幽冥之境,游走于阴阳两界之间,世人称之为“月影白狐”。其存在如同月光般虚幻缥缈,却又蕴含着不容忽视的力量,仿佛从古老的岁月中踏梦而来。
——
逢萤,弦乐的深处,正是初弦所栖居之地。暮雪仅引领他们至一处幽谧的山谷,便止住了脚步:“穿过这片树林,主人就在前方。”
话音未落,它的身影已然消散于空气之中。众人试图踏入林间,可那树林却仿佛拥有生命一般,无声地阻挡了他们的去路。无可奈何之下,他们只得静立原地,默默等候初弦的出现。
可是等了许久,依旧不见她的身影,无奈之下,只得独自迈步向前。然而,守在门前的森林却依旧不肯放行。
就在那人手中长枪显现、即将出手之际,银白色的披帛骤然缠上了长枪,将它牢牢束缚住。“喂,弦乐,你总算肯现身了!不让进也不让动手……这算怎么回事?”
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压抑的不耐烦,目光却忍不住向那丝线的源头探寻而去。
只听一个声音悠悠传来:“我这方天地,唯剩这一片清幽之所,还请诸位保持安静,莫要惊扰了这片宁静。至于这雾静谷,诸位还是尽早离去为好……”
“看来弦乐当真不打算让我们进去了。”音洛白微微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之色。他指尖轻颤,手中长枪已然紧握,刚欲出手,却在下一瞬停住了动作。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权衡,又似不甘。寒风拂过,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仿佛连天地都为这场即将爆发的对峙屏住了呼吸。
“下不去手,也是情理之中。我们与弦乐相交已久,久到连岁月都难以丈量这份情谊。这逢萤·弦乐的雾静谷,是弦乐最后的一方净土,是它心灵栖息之所。再等等吧,若实在无法成事,便让他去试试。”其中一人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些许叹息,却又透出几分无奈的坚定。
等了片刻,原本一直闭着眼睛的他缓缓睁开眼眸,手中的竹节随之变幻,一抹奇异的光芒从他眼中掠过,竹节在瞬息间化作了画笔。
那人轻抬手,接过这无形之笔,在空气中横扫而过,墨色如烟般流淌,一轮上弦月——又名初弦月,悄然浮现于虚空之中,散发出清冷幽静的光辉。
虚空遗迹崩塌的刹那,时空裂痕悄然张开,将他们卷入一片未知的领域——逢萤·弦乐的森林:星河湾。四周的空气流淌着星尘,微光点点,萦绕成梦幻般的画卷。
“看来,无论是谁,都早已踏入了虚迹之中啊。”音洛白轻笑一声,手中扇子翻转而出,轻轻摇动,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风。
他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眼前的奇景,而是意味深长地落在身旁那人身上,“不过,你竟然知道为何才开始?”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眉梢微挑,像是要看穿对方心底的秘密。
然而,那人并未回应,只是淡然地抬手,示意他取出钥匙。音洛白也不再多言,指尖一转,扇面合拢,随即从袖间摸出一枚泛着柔和光芒的钥匙,缓缓开启了星河湾的大门。
——
帷幔自两侧垂下,其上绘着雅致的竹林山水画,其间珠帘轻晃,微光透过,映出一道纤细的身影。女子微微低头,袖口轻挽,指尖握着画笔,正在专注于某幅画作。四人从外走入,见她如此投入,皆默契地止住了脚步,无人出声打扰。
初弦早已察觉到他们的到来,却并未抬头,亦未分心,而是继续专注于手中的画笔。时间悄然流逝,半个时辰过去,她才终于停笔。
画卷一侧,题着一首诗词,墨迹未干,字里行间透出几分清冷与孤高:疏影横斜浸晚风, 银波万点碎玲珑。 幽篁不语承清露, 暗把蟾光织入空。
那画面宛若诗中所书,虚实交融,引人遐思无尽。
印章弦乐的余韵在空中轻轻印下痕迹,她这才将目光从自己的画作上移开,转过身来。那袭白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扬起,裙摆处细腻的渐变色调宛若晨曦初露,柔和又不失灵动。
每一步轻移,银铃般的声音便随之飘散,不疾不徐地钻入他们的耳中,恰到好处地撩拨心弦。见他们已然落座,她并未多言,只是唇角微扬,似是含了几分淡然与了然。
指尖轻动间,上好的十月白如变戏法般出现在众人眼前,清澈透亮的酒液映衬着灯光流转,散发出一种清冽而诱人的气息。她将酒递予他们,似乎也借此递出了一份无需言语的默契共享。
初弦安静地坐在音洛白身旁,手中握着一杯清水。她微微低头,目光落在杯中清澈的水面,仿佛透过那涟漪看到了过往的影子。
十月白,曾是她钟爱的味道,可世事无常,如今连这熟悉的事物也成了遥不可及的记忆,于是便再不触碰。
“不知诸位今日前来寻我,究竟所谓何事?”她抬起头,语气淡然,声音如水波般平静,却透出几分疏离和冷意。
对方闻言,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自然是有事相求。”
初弦眉梢微挑,眸光如霜,直视对方,毫不避让:“你想要什么?”话音未落,她又轻轻一笑,似嘲弄又似释然,接续问道:“又是……你能给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