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沈念到铺子的时候,陆淮之已经在里面了。铺子的门半开着,他从里面留了条缝,大概是怕她来了进不去。沈念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工作台前面,面前摊着一块银片和一把小锤。他低着头,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里的活上,没听见她进来。
沈念站在门口看了几秒。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旧T恤,外面套着她之前给他买的深蓝色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他的头发没梳,有一缕翘着,大概是出门前用手随便扒拉了两下。右手握着锤子,左手捏着錾子,一下一下敲在银片上。他敲得不太稳,锤子落点偏了,錾子滑了一下,银片上多了一道斜的刻痕。他停下来,看了看,然后把银片翻了个面,重新来。
沈念轻轻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银片不大,拇指大小,已经被他敲出了一个大致的形状。花瓣的轮廓。五片花瓣,中间一个圆形的花蕊,花蕊里应该还要刻东西,但还没刻。整体线条不算流畅,花瓣的大小也不太均匀,左边那片比右边那片宽了一圈,底部收口的地方有点歪。但能看出来是一朵花。“什么时候开始做的?”她出声。
陆淮之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她。他的眼白里有点血丝,大概又熬夜了。他看到她的表情,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片,把它翻了个面藏到手心里,像是怕她看到半成品。“昨晚。”他说。
“昨晚几点?”
他没回答。
沈念伸手把他手心里的银片拿过来。他犹豫了一下,松了手。她拿着那枚半成品的银花,举到灯下看。花瓣的弧线不够圆,錾刻的纹路深浅不一,花蕊的位置还空着,等着刻什么东西进去。“做什么用的?”她问。
“没想好。”他说,“就是练手。”
沈念看了他一眼。他小指上那枚素圈戒指还戴着,银面有点发乌了,是最近敲银的时候沾了汗渍,氧化了。她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块软布,拉过他的左手,把那枚素圈戒指擦了擦。银面被擦亮了一些,虽然还是不如新的光泽,但干净了许多。“练手不用熬夜。”她说,“白天不能练?”
“白天有活。”
“什么活?”
他沉默了一拍。“铺子里的活。检查银片,整理工具,还有你接的那些订单的辅助工序。你说过,铺子里的事你说了算,那我就是给你打下手。打下手就得打好了。”
沈念把银花放回工作台上。她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小银花,花瓣的弧线让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做錾刻的时候。那时候她大概七八岁,爷爷给了她一块废银片和一把小锤,让她随便敲。她敲了一朵花,花瓣比这还歪,爷爷看了半天,说“像朵被风吹歪的菊花”。后来她把那朵银花敲平了重做。爷爷把废片收起来,说“留着,以后你看看自己进步了多少”。“你花蕊里准备刻什么?”她问。
陆淮之摇头。“还没想好。”
沈念拿起錾子,走到工作台另一边,坐下来。她把银花夹在垫板上,拿起小锤,在花蕊的位置刻了几个小点。五个点,围成一圈,中间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刻完之后她把银花举起来看了看,递还给他。“花蕊。”她说,“银花没有花蕊不好看。”
陆淮之接过来看。花蕊的位置多了六个小点,排列整齐,深浅一致。他翻到背面,发现她在背面也刻了几个字,“沈”。“什么意思?”他问。
“你做的,我刻的。”她说,“沈家的东西。”
陆淮之低头看着那朵银花。花瓣是他敲的,花蕊是她刻的,背面刻着沈家的印记。他把银花放在掌心里,银质的小花贴着皮肤,花瓣的棱角微微硌手。“我可以留着吗?”他问。
“留着吧。”沈念拿起锤子和另一块银片,开始做今天的订单,“不过你那朵花做得太丑了,别挂出去丢人。”
“不挂出去。”他把银花揣进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和那枚藤蔓女戒放在一起。两样东西贴在一起,一枚是她的旧手艺,一朵是两人的合作。他拍了拍口袋,低头继续磨银片。
上午的铺子很安静。沈念做订单,陆淮之磨银片。偶尔有客人推门进来,看看展架上的东西,问几句。沈念接待,陆淮之在旁边帮忙倒茶。中午他们吃了沈念带来的饭盒,陆淮之洗碗,沈念坐在窗台上休息。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奶奶来了。老太太今天穿了那件枣红色的棉袄,脖子上戴着银片,拄着拐杖进来。她先走到展架前面看了一圈,照片、图纸、笔记本、银片,每样都看了一眼。然后她走到工作台旁边,看沈念做活。“淮之呢?”她问。
“在后面磨银片。”沈念说。
奶奶拄着拐杖走到后门口。陆淮之坐在后门空地的小凳子上,面前是那块老榆木,他正在用砂纸磨一块银片。银片是给展架上那枚“沈家银铺”的备料,她之前多裁了一块,让他练手。奶奶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陆淮之感觉到有人,回头看见她,站起来。“坐。”奶奶说。
他坐回去。奶奶拄着拐杖站在旁边,低头看他的活。他手里的银片磨得比之前好了一些,边缘圆润,表面光滑。砂纸在他手里一下一下地推,节奏稳了。“你学了多久?”奶奶问。
“快四个月了。”
“四个月能磨成这样,不算慢。”奶奶顿了顿,“你爷爷当年学磨银,学了半年才磨出一块像样的。他那会儿比你还笨,手大,粗,拿什么都像拿锄头。”
陆淮之停下砂纸,抬头看她。奶奶没看他,目光落在后门外面那条小巷上。冬日下午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枣红色的棉袄上。“你手上那朵银花,”奶奶说,“给我看看。”
陆淮之从口袋里掏出那朵小银花,递过去。奶奶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花瓣的弧线不均匀,花蕊的六个点倒是很整齐。她翻到背面,看到那个“沈”字。“念念刻的?”她问。
“花蕊是。花瓣是我敲的。”
奶奶把银花还给他。“留着。以后做得好了,再给她做更好的。这朵你自己收着。”
她转过身,拄着拐杖走回铺子里。走到沈念旁边坐下来,看着沈念手里正在做的银镯子。“淮之那孩子,”奶奶说,“手笨,但心诚。”
沈念手上没停,錾子在银镯上刻出一道花纹。“嗯。”
“你爷爷当年也手笨。给我打的第一只镯子,绞丝纹歪了三道,我戴了五十年。”奶奶伸手摸了摸沈念手腕上那只银镯子,“后来他重做了一只,嵌了银片,工整多了。但我还是戴第一只。你知道为什么?”
沈念抬头看她。
“因为第一只他用了心。”奶奶说,“手艺可以练,心练不出来。”
沈念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银镯子。绞丝纹光滑,银面温润,是爷爷做的第一只。她戴了几个月,已经习惯了它的重量。后门口,陆淮之继续磨着银片。砂纸的声音沙沙响着,和铺子里沈念的锤声交织在一起。
傍晚收工的时候,沈念把展架整理了一遍。照片、图纸、笔记本、银片、银花,她把陆淮之那朵小银花拿过来,放在展架最底层的角落里。旁边是爷爷最早的一把錾子,柄上磨出了深深的凹槽。两样东西放在一起。一把旧錾子,一朵歪银花。
陆淮之站在她身后,看到那朵银花摆上了展架,张了张嘴。“你说不挂出去的。”他说。
“没挂出去。”沈念说,“摆里面。展架是铺子里的东西,只有进铺子的人看得到。”
她退后一步看展架。爷爷的图纸和照片在上层,奶奶的银片和笔记本在中层,他的木匾照片和她的作品在下层。最底层角落里,旧錾子和歪银花挨着。三代人,从一把旧錾子到一朵新银花。“行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关门。”
陆淮之把后门的工具收好,把匾额上的银片又检查了一遍。然后他走到门口,等沈念锁门。沈念锁完门转身,看到他站在巷子里,冬夜的冷风吹着他的T恤下摆。她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往巷口走。路灯亮着,照在青石板路上。陆淮之把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小指上的素圈戒指在路灯下泛着暗银色的光。
走到巷口的时候,沈念忽然开口。“陆淮之。”
“嗯。”
“你那朵银花,”她说,“花蕊里我刻了六个点。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他摇头。
“爷爷教我的第一个图案。”她说,“五个点是花瓣,中间那个是花蕊。他说,做花要记着,花蕊是根,花瓣是叶。根对了,花瓣再歪也好看。”
陆淮之低头看着自己口袋里那朵银花。他敲的花瓣歪歪扭扭,但她刻的花蕊是正的。根对了。他弯起嘴角,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十指扣进来,他小指上的素圈碰着她无名指上的藤蔓女戒,银面轻触。沈念没抽手。两个人并肩走进冬夜的风里。2
(˜▽˜) 作者大大,这章好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