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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老榆木

离婚后,前夫在直播间疯狂打赏

陆淮之第一次做木工是在仓库后门的空地上。老榆木是周舟帮忙找的,从一个倒闭的老家具厂收来的旧料,据说有年头了,木纹细密得像发丝。木头拉过来那天,陆淮之围着它转了三圈,不知道从哪下手。沈念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递给他一把锯子。“先裁尺寸。匾额长一米二,宽三十。你自己算。”

陆淮之接过锯子。他从来没锯过木头,第一刀下去就歪了。锯口斜着往下走,歪到一半卡住了。他拔出来,从另一头重新来,又歪了。折腾了半个小时,木板边缘被他锯得像狗啃的。沈念坐在工作台前做银活,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蹲在地上,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额头上出了薄汗,手里攥着锯子,盯着那块木头,像是在跟它较劲。她没过去帮忙。

第二天晚上,陆淮之换了把更长的锯子,按照网上找的教程在木板上弹了墨线,沿着线慢慢锯。这次好一些,边缘虽然还是不太齐,但至少是直的。他锯完一块,拿砂纸磨。粗砂纸磨完换细砂纸,磨到掌心发红。沈念收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块老榆木的表面已经被他磨得光滑了,木纹像水波一样一层层漾开。“还行。”她说。

陆淮之抬头看她,手上还攥着砂纸。“还行?”

“嗯。接着磨。磨到能反光。”

他低头继续磨。

接下来的半个月,仓库后门那块空地上堆满了木屑。陆淮之下班就来,来了就蹲在木头旁边。裁料、打磨、找平、修边。他把匾额的四边磨出圆角,又在背面凿了两道暗槽,用来嵌银片。暗槽的深度和宽度他反复量了十几遍,拿着沈念给他的银片比了又比。沈念坐在工作台前做订单,偶尔听见后门传来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和錾刻敲银的声音不一样,更轻,更绵,像风吹树叶。她偶尔会放下锤子,走到后门口看一眼。陆淮之蹲在地上,背对着她,肩膀随着打磨的动作微微起伏。他的白衬衫后背洇了一小块汗,头发被木屑染了一层灰。她看一会儿,然后回去继续敲银。

匾额做到第二十天的时候,电视台的人来了。电话是上周打来的。省台一档文化节目,叫《老手艺新生》,要做一期古法錾刻的专题。编导姓林,在电话里很客气,说看了佛罗伦萨的报道,想拍沈念的日常创作,顺便拍一下“沈家银铺”复建的过程。沈念握着手机,看了一眼仓库后门外蹲着磨木头的陆淮之,说了一个字:“好。”

拍摄定在周一下午。来了三个人,一个编导,一个摄像,一个主持人。主持人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说话利索。她进门先跟沈念握了手,然后目光就被工作台上那排錾刻工具吸引了。“这些都是您自己做的?”她问。

“爷爷传下来的。”沈念说,“有几件是我后来补的。”

摄像师开始拍工作台、工具、银料、半成品。沈念坐在台前,照常做手上的活。錾子对准银片,锤子落下去,叮的一声。摄像凑近了拍她的手,拍银片上的纹路一点点显出来。

拍了一会儿,编导问:“沈老师,听说您复建沈家银铺的匾额是您先生亲手做的?能拍一下吗?”

沈念手上的锤子停了一下。她转头看向后门。陆淮之今天没来,但后门口那块空地上还堆着木料和工具。编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一亮。“那些就是?”

沈念点了下头。摄制组挪到后门口。匾额已经基本成型了,老榆木的板子,四边磨得圆润,表面抛光到用手摸不出任何起伏。匾额上预留的凹槽里嵌着银片,陆淮之嵌了三片,还有最后一片没嵌完。银片上是沈念錾刻的字,“沈家银铺”。

摄制组拍了木料、工具、半成品的匾额。编导问沈念:“能联系一下您先生吗?我们想拍一段他做木工的过程。”

沈念拿起手机,给陆淮之发了条消息。他回得很快:“我下班过来。”

傍晚六点半,陆淮之到了仓库。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旧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走进后门空地的时候,摄制组的灯已经架好了。他看了一眼镜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走到匾额前面,蹲下来,拿起最后一片银片。“这是最后一片?”编导在镜头后面问。

“嗯。”陆淮之低头比了比银片和凹槽的尺寸。严丝合缝。他拿起胶锤和铜冲子,把银片一点点敲进凹槽。力道很轻,一下一下,银片慢慢沉进木头里。他敲完最后一锤,用砂纸把边缘打磨平整。银片和木头融为一体,表面光滑得看不出接缝。摄制组安静地拍完了整个过程。

主持人走过来,蹲在匾额旁边,问陆淮之:“陆先生,您以前做过木工吗?”

“没有。”

“那学了多久?”

“两个月。”他低头看着匾额上的银字,“废了三块料。这是第四块。”

“为什么想到亲手做匾额?”

陆淮之沉默了一拍。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工作台旁边的沈念。她正低头收拾工具,像是没在听,但耳朵的方向朝着这边。“她爷爷的铺子没了。”他说,“匾额也没了。我想把匾挂回去。用自己的手。”

主持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说这么多。她转头对着镜头说了几句总结的话,然后示意摄像收工。摄制组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念送他们到巷口,回来的时候,陆淮之还蹲在后门口,手指摸着匾额上嵌银的位置。

“还没看够?”她走过去。

陆淮之站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头看着她。后门的灯泡昏黄,照着他那张沾了灰的脸和汗湿的领口。他T恤上全是木屑和银粉的痕迹,手指上缠着两道创可贴。沈念看了一眼他手上的创可贴。“什么时候弄的?”

“前天。凿暗槽的时候凿歪了,蹭了一下。”

她伸手把他的左手拉过来。创可贴贴得歪歪扭扭的,边缘翘着。她撕掉旧的,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新的,重新贴好。手指按着创可贴的边角,压平。“笨。”她说。

陆淮之低头看着她给他贴创可贴的手。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薄茧,无名指上的藤蔓戒指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微光。她的手指很轻,贴完之后在他掌心停了一拍。“匾做好了。”他说。

沈念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看着地上那块老榆木匾额。银字嵌在木纹里,在灯光下微微反光。“沈家银铺”四个字,是她刻的。木头是他做的。“还差最后一道。”她说,“上蜡。上了蜡就完成了。”

陆淮之低头看了看匾额。“明天上。”

沈念点了下头。她转身往仓库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陆淮之。”

“嗯。”

“电视播出那天,”她说,“把奶奶接来看。”

陆淮之看着她的背影。她站在仓库门口,头顶那盏灯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她的肩膀很稳,一只手扶着门框,没有回头。“好。”他说。

沈念进了仓库,坐到工作台前。她拿起锤子,把白天没做完的银饰拿过来继续做。錾子对准银片,锤子落下去,叮叮当当响起来。后门口,陆淮之把匾额竖起来靠在墙上,用一块旧布盖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走进仓库洗了手。然后坐到角落的凳子上,拿起那块磨了一半的银片继续磨。两个人隔着一盏灯,各做各的。锤声和锉刀声交织在一起,像心跳,像呼吸,像什么在一点一点长出来。

窗外是北城十月的夜,风里已经有了深秋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