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问她。
“外头说你命硬,”我说,“克死了三个。”
她正在算账,头也没抬。
“四个。”
“什么?”
“前头的没算上,”她说,“第一个是我出生那年,我爹的小妾。第二个是我五岁那年,我奶。第三个是定过亲没成的,第四个是定过亲成了又没娶的。”
她把笔放下。
“我七岁那年,我娘没了。村里的人就说,这孩子命硬。”
“你娘怎么没的。”
“病。”她说,“咳嗽,咳了两年。”
“那不叫克。”
“我知道不叫克,”她说,“可人家说,我就听着。听着听着,说的人就多了。”
我看着她。
“你信吗。”
“我信不信没用,”她说,“人家信。”
豆子从外头进来,端着热水。
“少爷,小的想起个事。”
“说。”
“三年前,”豆子压低嗓子,“甘家来过一位客人。”
我和甘酥同时抬头。
“什么客人。”
“不知道名字,”豆子说,“来了住了一个月,走的时候甘家送了两车东西。”
“你怎么知道的。”
“小的舅舅在甘家赶车,”豆子说,“那两车是他拉的,回来跟小的说的。”
“那两车装的什么。”
“不知道。箱子,都封着。”豆子说,“我舅舅说,那箱子沉,抬的时候四个人抬一只。”
“四个人抬一只箱子。”
“是。”豆子说,“我舅舅说,他赶了半辈子车,没见过那么沉的箱子。”
“那客人长什么样。”
豆子想了想。“没见着。说是住在后院,一天到晚不出来。”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我躺在帐子里,听着外头的更声。
我想的不是那个客人。我想的是那四个人抬的一只箱子。
我在厂里的时候,也做过沉箱子。一整块紫檀大板,一米二长,三十公分宽,得四个人抬。那种板子一块顶一辆车。
第二天我去查。
府里的门房有访客册子。我把三年前的翻了一遍,没有。
我又让人去问南城的木商,问有没有外地来的大客商,三年前在甘家住过一个月。
问了三家,都说不记得。
我坐在书房里,把“三年”“甘家”“客人”“两车东西”这几个词写在纸上。
写完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半天。
甘酥推门进来,看了一眼。
“你写这个没用。”
“怎么没用。”
“你应该去问我家的老陪房,”她说,“姓孙,跟了我奶二十年。她知道我家所有的事。”
“她现在在哪。”
“我叔父把她赶出来了,”甘酥说,“住在城南,一间破屋。”
我站起来。
“我明天去。”
“你别一个人去。”
“怎么。”
“我叔父那边有人盯着,”她说,“你要是去了,他就知道我们在查。”
我想了想。
“那我换身衣裳。”
“换衣裳也没用,”她说,“你走路的样子不像城南的人。”
我愣了一下。
“那我像什么。”
“像少爷。”她说,“你从生下来就是少爷,走路先看地,再看人,从来不看天。”
我低头想了想。她说得对。我厂子倒闭以后,走路也是先看地。
“那怎么办。”
“我跟你去。”她说,“我认得路,也认得人。”
“你认得人,”我说,“可人家也认得你。”
她笑了。
“所以我戴个斗笠。”
第二天一早,我们两个人从后门出的府。
她戴了顶竹斗笠,压得很低。我穿了豆子找来的一件灰布短褂,袖口磨破了,是府里杂役的旧衣裳。
走到城南,路就不一样了。
城南的路是土的,一下雨就烂。房子矮,一间挨一间,墙是土坯的。有人在门口生火,烟直往上冒。
甘酥走在前头,走得很熟。她在这种地方走路的样子,跟在府里完全不一样。脚步快,不拖地,眼睛只往前看。
走到一片棚户前面,她停住了。
“就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