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楼,废弃写字楼。
阿斯卡没有收枪。
DSR-1还架在桌上。她右眼贴着瞄准镜,左手扶枪托,右手搭在扳机护圈外侧。雨从破窗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背,她的头发,枪管上凝着一层水珠。
她的猎物还没有来。
她把瞄准镜移开,扫视。杨浦区一片漆黑,路灯全灭了,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车灯和火光。街道上到处是碎石,塌了一半的楼房歪在路边。几辆烧焦的车横在街上,其中一辆还在冒烟。
镜头扫过废墟,扫过巷子,扫过楼顶。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角落。空的。
她把镜头拉回落点中央。
空袭恶魔没动。但它在抬头,光滑的黑色椭圆头部对着天。裂纹里的暗红色光在加速闪烁。
阿斯卡看着它。
“上海这次估计是凶多吉少了。”
忽然她愣住了。
空袭恶魔的头低了下来。没有五官,却精准地转向她所在的五楼窗口。
风雨中,那恶魔在她眼中宛如死神。
七根刺刀般的手指抬起来,指向五楼。
阿斯卡的呼吸停了一拍。
暴露了。
她没有犹豫。黑色长盒挎上肩,DSR-1甩到背后。她翻出窗台,手扣住窗框边缘,身体垂下去,一松手——
落在四楼窗台。脚掌触地,膝盖弯曲,卸力。转身,跳。三楼空调外机的铁皮在她脚下闷响一声,她已经弹出去。二楼遮阳棚,踩边缘,棚面裂开一道口子,她的人荡了出去。一楼绿化带。她落进去,一阵翻滚,站了起来。
身上沾了点灰。
她站在楼背面。头顶是五楼那个破碎的窗口。雨从天上灌进去。
她转身,跑。
绕过楼角。红色法拉利停在路边。雨水淋在车身上,车漆还是红的,像刚从血里捞出来。
她拉开驾驶座的门,把黑色长盒和DSR-1扔进副驾驶。点火。
发动机炸响。法拉利如同弹簧般弹出来。
后视镜里,那道白光落在了她刚才所在的五楼窗口。爆炸。碎片从破窗喷出来,像烟花一样在雨中散开。
刺激。
她踩下油门。法拉利冲进雨幕。杨浦区的废墟从车窗两侧后退。她在寻找下一个伏击点。
法拉利在暴雨中咆哮。
地面。
空袭恶魔升空后消失了。
云层在旋转。中央裂开。它从裂缝中垂直坠落。
郑铁转身就跑。冲击波从背后追上来。太快了。跑不掉。
铁躯。
山鬼恶魔的力量从契约深处涌上来。他的皮肤瞬间硬化,肌肉绷紧,关节锁死。腿硬了。膝盖弯不下去。冲击波撞在他身上。他被推出去十几米。摔在地上。碎石和泥浆溅了他一身。
周围的猎人横七竖八。十几个。废墟里,碎石堆里,墙根下。有几个还有一口气。剩下的不动了。
郑铁撑着地面站起来。他的腿很硬。像灌了铅。膝盖弯不下去。
硝烟弥漫。他站在硝烟里,扫视四周。
都是他的人。
他带的队。
郑铁看着那些倒下的猎人。脸涨红了。脖子上青筋暴起来。
他向着一辆被掀翻的黑色越野车走去。四轮朝天,车门变形,卡死了。他抓住车门,用力一扯。金属撕裂的声音。门开了。里面有两具97式云爆火箭筒。
他拽出来。一具扛在肩上,另一具夹在腋下。
空袭恶魔的手抬起来了。
七根刺刀般的手指。
指向的方向,地下车库。
郑铁骂了一声。
“艹你妈的!”
他扛起肩上的火箭筒,瞄准,扣扳机。云爆弹拖着尾焰钻进雨幕,炸在空袭恶魔的右臂上。火光冲天。暗红色的光被炸散了。它的手臂垂下来,手指没有指出去。白光没有落下。攻击被打断了。
空袭恶魔的暗红色光闪了一下。它转过头。光滑的黑色椭圆,没有五官,却转向了郑铁。
不耐烦了。
它举起左手。七根手指。
指向郑铁。
风雨中。
宇天趴在巨型乌鸦背上。他看到了。郑铁站在越野车旁边,肩上扛着第二具火箭筒。空袭恶魔的手指正对着他。
“郑队长!”
巨型乌鸦振翅,向郑铁俯冲。郑铁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喊了一句什么。
宇天没听清。
下一瞬——
一柱白光在郑铁周围炸开。
白光吞没了他的身影。吞没了那辆倒翻的越野车。吞没了周围的一切。
但郑铁手中的第二具火箭筒脱手了。
它在雨中划出一道赤红色的痕迹。翻滚。旋转。弹头朝前。
命中胸口。爆炸。
与此同时,白柱的威能向外横扫。巨型乌鸦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瞬间被震散。黑色羽毛在雨中炸开,像灰烬一样四散。
宇天如同炮弹一般倒飞出去。砸进了周围的废墟之中。
地下车库。
地面上的战斗在民众耳中轰轰作响。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每一次爆炸都让天花板抖一下。灯管忽明忽暗。有人在哭。有人在念经。有人抱着头缩在角落,肩膀在抖。 木又靠着柱子。他环顾四周,车库里挤满了人。墙角有对母女蹲着。一个老人坐在台阶上。几个年轻人在用外套给伤员垫着。方远还躺在原地。有人给他又垫了一件衣服。他咳了两声。没睁眼。
他拍了拍老赵,对老赵说:“要不我们离开这里?”
老赵转过头。
“离开这?你脑袋是不是瓦特了?外面那个怪物是A级。出去就被轰成渣。躲在这里,它难不成还能隔山打牛啊?”
老周在旁边插了一句:“老赵讲得对。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外面有职业猎人。轮不到我们民间猎人插手。”
老赵点头。“听见没?轮不到我们。你少想那些有的没的。”
木又没有接话。老赵的话有道理。外面是A级。出去就是死。
但他还是不舒服。
就像他在乘早高峰的21路车,被挤得前胸贴后背。喘不过气。所有人挤在一起。汗味、雨味、恐惧的味道。他想下车。
但他没有动。他靠着柱子。攥着刀柄。水漫过了他的脚腕。头顶又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灯管晃了一下。灰尘从天花板落下来。
水还在涨。
战斗似乎结束了。
街道上只剩一片废墟和无数白蛇一般的硝烟。雨还在下。硝烟从地面的裂缝里钻出来,在雨幕中扭动,升到半空就被雨水打散。云层中央的裂缝合上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雨变小了。
渐渐的天空中只剩下了黑蒙蒙的夜空。
忽然,一阵咆哮声响起。
不是野兽的咆哮。是金属的。是发动机的轰鸣,被人为压到了极限,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一辆黑色的奥迪A6L毫无征兆地冲入这条蔓延着死亡气息的街道。轮胎碾过碎石和积水,车身没晃。车停稳。
后座门开了。沈望下车。
深色西装,两鬓白发,细框眼镜。镜片上蒙了一层水雾。他站在车边,看了一眼街道。废墟。硝烟。倒着的人。那个碗状的坑。水面上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转过头,对驾驶座上的人说:“你可以回去了。”
驾驶座上的人没有多问。倒车,掉头,黑色奥迪驶出街道,消失在夜色里。
沈望转过身。
他看向空袭恶魔。暗红色的光在它身上一明一暗。它站在落点中央,三到四米高,通体碳黑。它没有动。但它的头微微偏转,光滑的黑色椭圆对着他的方向。
沈望的双瞳像是被火焰点燃一般。橙黄色的光从瞳孔深处亮起来。
“喂,老郑活着没?吱个声。”
安静了两秒。
“动不了啦,两条腿都变石头了。”
声音从一个深坑中传来。硝烟消散。是郑铁。他靠在一个被炸翻的混凝土块上,上半身的上衣已经不复存在,皮肤上全是碎石刮出来的口子。下身也破烂不堪。膝盖以下的双腿已成了雕像一般。灰白色,僵硬,表面粗糙得像石头。
“其他人呢。”
“不知道。”
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甘。
沈望不再说话。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随即掌心冒出一团火焰。橙红色的,跳跃的,照亮了他半边脸。他化掌为拳。火苗从指缝中升腾而出。
火焰射出去。撞在空袭恶魔右臂上。暗红光被烧散一片。手指偏了。白光落空。
它再次抬手。沈望侧移。火焰从左手喷出。打在同一位置。
轰炸一次次落空。火焰一次次烧在同一个位置。右臂关节。裂纹在加深。暗红色的光从那里漏得越来越多。
慢慢的沈望的呼吸越来越重。他老了。
空袭恶魔停下来。
它的手指抬起。七根刺刀般的手指,转向了地下车库的方向。
沈望正要拔刀冲上去。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军用匕首。但他看到了那只手的方向。愣住了。
木又看了一眼老赵。老赵靠着墙,后脑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发白。嘴唇发干。眼睛半睁半闭。
木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老赵。”
老赵没反应。
他又拍了一下。老赵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
木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手指上沾了血。老赵后脑的血。一直在流,没停过。
他转头看老周。“老周,你过来看看。”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老赵的后脑。脸色变了。
“得送医院。再流下去,人扛不住。”
木又站起来。他拍了拍老赵的脸。“老赵。醒醒。我们得走。”
老赵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走哪去。”
“医院。”
老赵笑了一下。没笑出来。嘴角扯了扯。“外面那个东西……还没走呢。”
“我背你。”
“你背我?”老赵看着他,“你个小赤佬……自己身上都是血。”
木又没有理会,蹲下来。把老赵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老周在后面托着。他把老赵背起来。老赵不重。但木又自己也受了伤。
“老周,走。”
他背着老赵往通道口走。老周跟在旁边。
人群看见了。有人站起来。“他们要走?”“外面不是有怪物吗?”
“别丢下我们——”
木又没有回头。
“再不走要死人了。”
人群炸了。像一滴水滴进油里。有人往前挤,有人推,有人喊,有人哭。恐惧压不住了。所有人朝通道口涌过来。木又被挤得踉跄了一下,老赵差点从背上滑下去。
“别挤!”老周喊了一声。没有人听。
木又背着老赵,一步一步往通道口走。人群跟在他们后面涌出来。水漫过他的脚腕。灯管忽明忽暗。老赵趴在他背上,呼吸很浅。
他走出通道口。来到街上。
只是一眼。他看见了空袭恶魔。三到四米高。通体碳黑。七根刺刀般的手指,正指向他的方向。
当沈望看见,车库里出来的人们。他明白了。是来自地下车库的恐惧吸引了这只恶魔。
此时木又懵了。眼前这位疲惫的老者,似乎已经拦不住这个怪物了。他们好像都要死了。
“不行。”
木又把老赵交给老周。
老周接过老赵。看着木又。“你——”
木又看着他。“你看过进击的巨人吗?”
老周愣了一下。“没有。”
“那算了。”
木又转过身。面对着空袭恶魔。
他抽出两把短刀。
忽然想起老赵似乎对他挺够义气的,至少每次委托都想着带他一个。
他闪身至空袭恶魔身侧,两把短刀交叉,斩断了举起的右臂。
“好小子。眼睛真的尖。”
黑血喷涌而出。那截手臂砸下来,七根刺刀般的手指还在抽搐。空袭恶魔发出一声嘶鸣。它转过头,光滑的黑色椭圆对着他。
它挥出左臂,砸向旗木木又。
木又闪开了。
沈望的火焰接上。打在空袭恶魔胸口。它后退。木又绕到侧翼,一刀斩在它左膝上。火花四溅。
坑里。郑铁靠着混凝土块。他的双腿石化,动弹不得。但他看着外面的战斗。
“打得好!”
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但很用力。
“沈望!烧它关节!小子!砍它膝盖!”
沈望没有回头。火焰又烧了一轮。
木又听到了。他没有回头。但下一刀,他斩在了空袭恶魔的左膝上。同一位置。更深了。
“对!就是那!”
郑铁撑着地面,脖子上的青筋还是暴起。他的腿动不了。但他看得见。
“干死它!干死它!”
……
沈望的火焰越来越小。他明白接下来必须给这家伙最后一击。
烛火恶魔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三年。”
“三年……你拿去!”
火焰猛地蹿高。木又抓住机会,双刀狂斩。沈望使出最后的力量,拳头上燃着火,一击轰在空袭恶魔胸膛上。裂痕刹那间蔓延开来。
空袭恶魔撑不住了。
它升空。垂直向上。那些裂纹里的暗红色光疯狂汇聚。向同一个位置集中。
核心暴露。
沈望已经没有力量再用火焰了。他抽出军用匕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空袭恶魔的核心投掷出去。
匕首扎进核心。暗红光被打散。它顿了一下。身体歪了。光紊乱地闪烁。
但不够。它继续升空。
坑里。郑铁看着那个升空的黑影。骂了一声。
高尾山。深秋。漫天飞舞的金黄色树叶。
十四岁的宇天跟着哥哥悠人上山围剿辻斩恶魔。
恶魔被逼到绝境。面巾碎了。底下是一张人脸。那张脸看着他,流出了悲伤的眼神。
宇天举起刀,准备斩首。
“哥,他好像是人。”
他迟疑了。
恶魔临死反扑。刀光朝他劈过来。
悠人扑过来,右手挡在他前面。
刀光闪过。右手横飞了出去。血喷在金黄色的落叶上。
悠人躺在病床上,看着宇天。
“宇天,猎人不应该只是冷血的杀手,怜悯是人性的象征。”
说完他冲宇天笑了笑。
宇天站在杉木旁边。金黄色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盖在血上。
他睁开眼。
看见了升天的空袭恶魔。
雨停了。黑蒙蒙的夜空。
他站起来。身体还在痛但双眼中充满了坚毅。
他风一般地跃起。一之太刀。刀落。一刀贯穿。
空袭恶魔在半空挣扎。然后它重重地摔在地面上。轰的一声。
它还在挣扎。发出低沉的呻吟。
木子宇天踉跄落地。膝盖弯曲,卸力。鸦切还在手里。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在地上。
“我要斩了你。”
空袭恶魔发出一声哀嚎。
然后,发动机的声音响起来了。
十几辆摩托车从暗处冲出来污水碾的飞溅。骑手全都蒙这面。他们停在外围。没有人下车。没有人说话。
沈望没有动。他靠在碎石堆上,一脸严肃。腰间的破碎面具标记,黑绿金三色。暴走团。他不敢轻举妄动。宇天握着鸦切,站在废墟里。木又站在不远处,两把短刀还在手里。三个人都停了。
“还没有结束吗。”
三个人,额头上都渗出了一点冷汗。
其中一个蒙面人从车上站起来。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立方体。他甩手。
立方体落在空袭恶魔身上。贴在它胸口。
空袭恶魔的身体开始收缩。裂纹里的暗红色光被吸进去。它挣扎。没用。越来越小。三到四米。两米。一米。最后完全被吸进去了。地上只剩那个黑色立方体。
为首的蒙面人下了车。走过去,弯腰,正要捡起立方体。
一公里外。一栋写字楼的楼顶停车场。阿斯卡把DSR-1架在水泥护栏上。瞄准镜里,十字准星对准了为首的蒙面人。 “终于现身了!”
她扣下扳机
第一发。朝为首的蒙面人飞射而去
可他闪开了。闪开了一公里外高速飞来的子弹,他朝开枪的方向望了一眼像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一样。
“什么?”
她调转枪口。第二发。立方体应声飞出,滚落在碎石里。
蒙面人走过去,捡起被打远的立方体。拍了拍上面的灰。揣回怀里。一脸不屑。
他转身往摩托车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们三个挺有眼色的。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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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 雨夜的轰鸣 · 完。1
大大写得太带感啦,完全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