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两人一早出发,去往郊外的山林。
春日的山林草木刚抽新芽,漫山都是清新的绿意,风里裹着草木与野花淡淡的香气,人烟稀少,安静得只剩下鸟鸣和风吹树叶的声响。
左奇函背着那台旧相机,一路走一路取景,时不时停下,举起相机。镜头扫过破土的嫩芽、蜿蜒的山间小路,最后总是悄悄落回身旁的杨博文身上。
杨博文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回头等他,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他肩头。左奇函屏住呼吸,悄悄按下快门,一张又一张,全是没有提前打招呼的抓拍。
“又在拍我?”杨博文听见快门声,笑着转头。
左奇函耳尖微红,把相机往身后藏了藏,小声承认:“嗯,光线很好。”
一路慢慢向上攀登,直到抵达山顶开阔的平台。
日头慢慢向西倾斜,天边染上一层柔和的橘红。两人并肩坐在大石头上,脚下是连绵起伏的青山,远处的云被落日烘得暖融融的。
左奇函把相机放在身侧,侧身望向杨博文。
“这里的落日,比河滩放烟花那晚还要温柔。”
杨博文侧过头,看向他,目光柔软。
“喜欢这里?以后我们可以常来。等我开始实习当老师,寒暑假就有空,我们可以去更多地方采风。”
左奇函轻轻“嗯”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想起球场那次冲突,声音轻轻的:“那天在球场,我现在回想起来,其实也有点后怕。我怕下手没轻重,惹出更大的麻烦,最后连累你。”
杨博文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脸上早已结痂的伤口。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只是我总记着,你本就敏感,不该一次次把自己置于危险里。”杨博文顿了顿,轻声道,“不过,我也明白,你护着我的心意。”
左奇函抬眼望向漫天晚霞,缓缓开口,说起藏在心底很久的想法。
“我想好好拍照,不仅仅是拍风景。我想记录普通人的生活,也想记录我们。高中的时候,我只能偷偷拍你,照片藏在相机里不敢让人看见。现在不用躲了。”
他拿起相机,翻出刚刚在山路抓拍的照片,递到杨博文面前。
照片里,杨博文走在林间,侧脸被阳光勾勒出一层金边,神情松弛。
杨博文一张张慢慢翻看,眼底满是笑意:“拍得很好。以后等你出作品集,我可以当你的专属模特。”
左奇函被这句话说得嘴角微微上扬,眼底的阴霾彻底散开,是发自内心的轻松笑意。
“那说好了。”
落日一点点往下沉,橘红色的光铺满整片山头。
杨博文轻轻握住左奇函的手,十指相扣。
“关于你父亲那件事,不用逼迫自己。什么时候你准备好了,我们再去沟通。如果暂时不想,那就先好好过我们的日子。”
左奇函靠在他肩膀,晚风轻轻拂过发丝。
“有你陪着我,我愿意慢慢试一试。”
天色渐渐暗下来,天边晚霞慢慢褪去。两人收拾好东西,准备下山。临走前左奇函又举起相机,拍下最后一张——落日余晖里,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
下山的路上,路灯零星亮起。
“回去之后,我们把今天的照片洗出来,放进木盒子。”左奇函轻声说。
“好。”杨博文应下,“盒子里面,故事越来越多了。”
下山的路不算陡,山林间的晚风带着入夜之后的凉意。杨博文走在前面,外套领口松松垮垮敞着,他微微侧过头,同身后的左奇函说着话。
左奇函跟在半步之后,目光无意一瞥,落在杨博文颈侧。
淡淡的浅褐色印记藏在锁骨上方,不仔细看几乎会被皮肤盖住,可左奇函一眼就认出来了。
脚步猛地顿住,握着相机背带的手指骤然收紧。
杨博文察觉到身后人没有跟上,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怎么了?累了吗?”
左奇函抬眼,视线牢牢锁在他的脖子上,声音微微发颤:“你的脖子……那个印子。”
杨博文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抚上颈侧那一处浅浅的痕迹,愣了一瞬,随即眼底漫开一层温柔又怅然的笑意。
“你还记得。”
“是高二那年。”左奇函慢慢走近,呼吸放轻,目光舍不得移开,“周末偷偷溜出来见面,在公园的长椅上。那时候我闹脾气,舍不得你要回家,忍不住咬的。”
时隔这么多年,那些被尘封的高中盛夏画面一下子翻涌上来。
那时候他们偷偷相爱,小心翼翼,害怕被家里、被老师发现。那天傍晚,离别在即,少年心底满是不安,像是想留下一个属于自己的标记,就轻轻咬在了他颈侧。事后他还慌慌张张,怕留下痕迹被别人看见,反复用指尖揉,不停跟杨博文道歉。
杨博文当时笑着跟他说没事,说会好好留着这个印记。
“我一直没有忘记。”杨博文低声,指尖依旧贴在那处旧痕,“当年回去之后,我还特意穿高领衣服遮了很久,怕被家里人看见。时间久了没有完全消掉,变成这么淡淡的一道印。”
左奇函站在他面前,伸手,指尖悬在半空中,迟疑片刻,才轻轻碰了碰那道印记,触感温热。
“没想到,到现在还能看见。”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酸涩,“那时候我们总怕,所有属于我们的痕迹,都会被抹去。你转学离开之后,我常常会想,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记得那天。”
“怎么会只有你记得。”杨博文抬手,轻轻握住他悬在半空的手,按在自己颈边,“这个印子一直在,时时刻刻提醒我,高中那年,有个少年很认真地喜欢我。”
晚风穿过树林,沙沙作响。
左奇函微微垂眸,睫毛轻轻颤动。当年那个莽撞的、带着占有欲的轻咬,是压抑的少年时代里,他偷偷留下的、唯一的印记。后来被迫分手,长久分离,他以为这段细碎的痕迹会跟着时光一起消失。
可原来,杨博文一直带着它,走过了分开的那些年。
“那时候我还很害怕。”左奇函小声说,“怕给你带来麻烦,怕被别人发现,怕我们的事暴露,让你被家里指责。”
“我一点都不怪你。”杨博文看着他,眼底盛满温柔,“那是我们偷偷藏起来的秘密。这么多年,每次摸到这个印记,我都会想起高二的傍晚,想起你。”
左奇函慢慢靠近,额头轻轻抵上杨博文的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原来,你一直带着我的印记,走过我们分开的那些日子。”
“嗯。”杨博文环住他的腰,轻声回应,“现在不用藏了。以后所有的痕迹,所有的故事,都可以光明正大,不用再躲躲藏藏。”
左奇函轻轻闭上眼,安静靠在他怀里,相机在身侧轻轻贴着大腿。
山间落日早已落尽,天边只剩下淡淡的灰蓝。
“下山吧。”过了一会儿,左奇函稍稍退开一点,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回去之后,我把今天拍的照片整理好。”
“好。”杨博文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课。”
两人继续沿着山路往下走,手紧紧牵在一起。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校园里路灯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铺在柏油路上。两人在宿舍楼下道别前,约定好等整理完照片,再慢慢翻看。
夜色渐深,杨博文躺在宿舍床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颈侧那道浅浅的旧印。白天山林里左奇函看见印记时震惊又酸涩的模样,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拿出手机,给左奇函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突然想起高二那天晚上。】
没过几秒,左奇函的消息回过来:【还没,我在导照片。怎么了?】
杨博文:【想和你说说,那天被咬完,我回家之后的心情。】
很快,手机弹出语音通话的请求,是左奇函。
杨博文按下接听,听筒里传来少年清浅安静的声音,带着一点点夜晚独有的慵懒。
“你说。”
杨博文靠着床头,声音放得很轻。
“那天傍晚分开之后,我一个人坐公交回家。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用手捂着脖子。只要稍微一动,皮肤摩擦到衣领,就能清晰感觉到那个地方隐隐的痛感。”
他顿了顿,记忆一下子拉回高二那个闷热的黄昏。
“那时候我又紧张,又偷偷开心。紧张是怕回家被家人看见,反复拉扯衣领,一路上都提心吊胆。可心里又藏着一点甜,像是你在我身上留下了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记号。”
“回到家,我躲进卫生间,对着镜子反复看。紫红色的牙印很明显,我拿冷水敷,想让它淡一点。敷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你当时的样子。你眼眶红红的,咬完立刻慌了,不停跟我说对不起。”
听筒另一边,左奇函安静听着,呼吸轻轻的。
“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印记,是你留给我的。就算我们只能偷偷见面,不能被任何人知道,至少这个痕迹是真的。”杨博文的声音低了几分,“后来没过多久,家里就开始施压,逼着我们分开。再之后,我决定转校。那段日子,我每次摸到脖子上慢慢变浅的印子,心里都特别难受。”
“我总在想,我要是走了,你会不会把这件事忘掉。会不会慢慢不再记得,那天在公园长椅,我们偷偷拥有过的短暂时光。”
左奇函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颤,轻声开口:“我从来没有忘。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只要路过那个公园,就会想起那天。我总在后悔,当初是不是太任性,给你留下印记,也给你添了麻烦。”
“没有麻烦。”杨博文立刻打断他,语气认真,“一点都不后悔拥有这个印记。分开的那几年,这个淡淡的印子,就像一个念想。每次摸到它,我都会告诉自己,我不是凭空想念,我们之间是实实在在发生过很多事。”
“我以为时间久了,它会彻底消失。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能浅浅留在皮肤上。”
左奇函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软软的:“今天在山上看见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愣住了。好像一瞬间,高二的夏天,又回来了。”
“嗯。”杨博文浅浅笑起来,“以前这个印记,只能藏在高领衣服下面,不能让人看见。现在不用藏了。”
“等下次见面,我再好好看看。”左奇函小声说,“用相机,把它拍下来好不好?只留给我们自己看,不会发给任何人。”
“好。”
两人隔着听筒安静了一小会儿,宿舍楼道里隐约传来远处同学走动的脚步声。
“不早了,你导照片别熬太晚。”杨博文轻声叮嘱,“明天上课不要犯困。”
“知道啦。”左奇函轻轻应下,“晚安,杨博文。”
“晚安,奇函。”
通话挂断。
左奇函看向电脑屏幕里一张张山林落日的照片,手指停顿,心里满是温热。当年那个仓促留下的牙印,跨越了被迫分离的漫长岁月,一直陪着杨博文,等到他们再次相遇。
第二天课间,教室里人来人往。左奇函趁着周围没人注意,悄悄侧过头,目光落在杨博文敞开的衣领下,又看见了那道淡淡的痕迹。
杨博文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偏头,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无声地朝他眨了眨眼。
课间喧闹渐渐散去,周围同学三三两两出去打水,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左奇函微微侧身靠近杨博文,课桌的边缘紧紧挨在一起。他没有刻意遮掩目光,就那样静静望着杨博文颈侧那道浅淡的旧牙印,眼底软软的。
杨博文感觉到温热的气息落在颈边,微微侧过头,低声轻笑:“一直盯着看?”
左奇函轻轻点头,身子又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贴着肩膀,手臂相触,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过来。
“忍不住。”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一想到高二那个夏天,这个印记是我留下的,这么多年一直陪着你,就觉得很奇妙。”
杨博文抬起手,轻轻搭在左奇函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尖慢慢扣住他的指缝,十指紧紧交握。掌心相贴,温热的触感缠在一起。
“是属于你的。”杨博文凑近一点,呼吸轻轻扫过左奇函的耳廓,“从头到尾。”
左奇函耳尖瞬间烧得通红,微微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杨博文的肩头。鼻尖蹭着他的衣领,是熟悉干净的味道。
周围还有同学,他们不会做太过张扬的举动,可肢体之间细碎的亲近藏不住。
杨博文另一只手抬起,温柔地穿过左奇函柔软的发丝,指尖轻轻顺着他的头发,动作缓慢又珍视。
“周末找个安静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人。你想拍就拍。”
“嗯。”左奇函闷闷地应了一声,脑袋依旧靠在他肩头,手没有松开,紧紧攥着杨博文的手,“拍完之后,照片只存在相机私密相册,不会给任何人看。”
杨博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好,都听你的。”
预备铃叮铃铃响起,预示着马上要上课。左奇函才慢慢直起身,却没有立刻抽回手,依旧和他十指相扣,直到老师快要走进教室,才依依不舍地缓缓松开。
只是松开之后,左奇函的膝盖依旧挨着杨博文的膝盖,微微贴着,不肯分开。
上课的时候,杨博文一边听课,一边悄悄把左手挪到课桌底下,再次碰到左奇函的手。左奇函立刻会意,悄悄伸手,两人在桌子下面偷偷牵着手。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课桌上,落在摊开的课本上。桌面上两人认真听课,课桌底下,是只属于他们的隐秘的亲密。
下课铃一响,杨博文转头看向左奇函,眼底带着温柔笑意。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左奇函脸上已经快要长好的擦伤。
“伤口恢复得不错。”
左奇函抬眸看着他,微微扬起嘴角,伸手轻轻勾住杨博文的手腕,把他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
“晚上一起去食堂吃饭好不好?我想吃你上次推荐的那家面。”
“好。”杨博文笑着应允,“吃完我们去湖边走走。”
傍晚,湖边晚风轻柔。没有旁人,只有他们两个人。
左奇函放下相机,转身面向杨博文,伸手环住他的腰,把人轻轻抱住。脸颊贴在杨博文胸口,能听见沉稳的心跳声。
杨博文抬手抱住他的后背,手掌轻轻顺着他的脊背,下巴轻轻抵在左奇函的发顶。
“奇函。”
“嗯?”左奇函闷闷地应着,手臂收得更紧一点。
“能这样安安稳稳抱着你,真好。”
左奇函抬起头,鼻尖几乎碰到杨博文的鼻尖。两人距离很近,呼吸交缠。
“以后每天都可以。”
杨博文垂眸,目光落在他的眉眼,慢慢凑近,轻轻落在他的额头一个很轻很软的吻。
“好。”
湖面波光轻轻晃动,晚风拂动两人的发丝。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思念、伤痛,全都融化在此刻紧紧相拥的温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