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苏御剑往回赶的时候,夜风已经彻底凉了下来。
东麓山在暮色中像一头伏卧的巨兽,黑沉沉的轮廓压在视线尽头。他压低剑光从山脊掠过,远远便望见谷地方向隐隐透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忽明忽灭,像是有人在灵田里点了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出事了。
他在谷口收剑落地,脚还没站稳,周师弟便从一块大石后面跌跌撞撞跑出来。这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年轻人此刻满脸惊惶,嘴唇发白,一只手死死攥着袖口,袖上果然有血迹。
“伤到哪了?”
“没、没伤着,这不是我的血。”周师弟声音发颤,指了指灵田方向,“是那个……那个东西从土里爬出来的时候,溅出来的。我离得近,没来得及躲……”
林苏没再多问,迈步往里走。谷地里的灵气比离开时浓了数倍,浓到几乎凝成实质,呼吸间便能感觉到一股湿热的气息灌入肺腑。灵田外围的防护阵法已经被触发了,淡青色的光幕上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纹,眼看就要撑不住。
光幕里面,灵田中央的土壤被拱开了一个大洞,黑黝黝的洞口直径约莫三尺,边缘的泥土翻卷着,泛出暗红的颜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烧过一遍。洞口周围的稻株全部枯死,只余下半截焦黑的根茬。
而洞口正上方,悬着一团灰白色的雾。
那雾不大,约莫一尺来高,形状模糊,却在不断地翻涌、收缩、膨胀,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林苏凝神细看,雾团内部隐约有细密的光点闪烁,明暗交错,节律极快。
蚀灵蚁的蚁酸不会发光。
这东西不是蚀灵蚁。
他心念急转,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玉符扣在掌心,灵力暗注其中,随时准备激发。这枚“镇灵符”是他身上仅剩的压箱底手段,三年前从南疆带回来的,专克虫属阴物。可眼前这东西究竟是什么,他一点把握都没有。
“你先退到谷口外面去。”
周师弟摇头:“师兄,我……”
“去外面等着。若我半炷香内没出来,就传信给坊市管事,让他带人来封山。”
周师弟咬了咬牙,到底还是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渐远,谷地里只剩林苏一个人,和那团无声翻涌的灰白雾团。
他缓缓向前走了三步。
雾团像是感知到了什么,骤然收缩了一下,随即猛地膨胀开来,边缘伸出数十条细丝般的触须,在半空中疯狂舞动。触须末端分泌出灰白色的液体,滴落在土壤上,立刻冒出细密的青烟。
林苏眼神一凝——那些灰白液体,和他在灵稻根部刮下来的霜状物一模一样。
果然是这东西在作祟。种子里的蚀灵蚁只是引子,真正毁掉灵田的是这个从土里钻出来的东西。那批种子可能在南疆就已经被这东西的卵污染了,一路带到东麓,在灵田温暖的地气中孵化出来,吸干了整片灵稻的生机,然后破土而出。
可它到底是什么?
雾团忽然停止了膨胀,内部的光点骤然加速闪烁,随后一道极细的灰白色光线从雾团中心射出,直取林苏面门。
他侧身避开,光线擦着脸颊掠过,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回头一看,三丈外一块半人高的石头被光线击中,无声无息地碎成了粉末。
这东西的攻击方式,和蚀灵蚁完全不同。蚀灵蚁只会啃食灵植,这东西却会主动攻击修士。
林苏不再犹豫,掌心玉符猛地拍出。一道青白色的光柱从符中激射而出,正正打在雾团中心。雾团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像是无数细针同时刮过琉璃表面,刺得人头皮发麻——随后猛地炸散开来,化作数十团小雾团四散飞射。
大部分雾团撞上了灵田的防护光幕,被那层摇摇欲坠的青色光壁拦住,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可仍有五六团突破了光幕的裂隙,朝谷口方向飞去。
谷口外面是周师弟。
林苏来不及多想,脚踏罡步,右手并指如剑,在虚空中急速划出一道赤红色的火符。这是他早年学的一手“离火破邪符”,专烧阴秽之物,虽然威力不算顶尖,但胜在速度快。火符成形的瞬间,他猛地向前一推,赤红的火光如长蛇般窜出,在半空中将那几团逃逸的雾团一一卷住。
雾团在火中发出更加凄厉的嘶鸣,挣扎着收缩、扭曲,最终化作一缕缕灰黑色的烟气消散在夜风里。
谷地里安静下来。
灵田的防护光幕在最后一团雾团消散的同时彻底碎裂,化作漫天青色碎屑洒落。林苏站在田埂上,胸口微微起伏,掌心还残留着离火符的余温。他低头看了一眼灵田中央那个黑洞,洞口的暗红色光芒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冒着热气的土洞。
他走过去,蹲在洞口旁边,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探入洞中。银针抽出时,针尖上沾着一层黏稠的透明液体,散发着极淡的腥甜味,和之前青玉匣中封存的气味同源,却浓烈了许多。
这洞底下,恐怕还有东西。
林苏直起身,正打算用灵识往洞里探一探,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转头,看见周师弟领着一个灰袍老者快步走来——是坊市的陈管事,身后还跟着两个执事打扮的年轻修士。
陈管事今年六十有余,修为虽然只有筑基中期,但打理坊市二十余年,见多识广。他走到田边看了一眼那个黑洞,又看了看林苏手中银针上的黏液,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林道友,这东西……”
“陈管事见过?”
陈管事沉默片刻,缓缓道:“三十年前,西麓山的灵田也出过类似的事。当时死了两个修士,废了整整四十亩灵田。后来查出来,是一种南疆来的虫卵,叫作‘噬灵蛊’。”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洞口的泥土,闻了闻,眉头紧锁:“这东西比蚀灵蚁麻烦得多。蚀灵蚁只吃灵植,噬灵蛊连修士的灵力都吃。刚才你碰上的那团雾,就是它的幼虫形态。成虫……成虫能长到人那么大,浑身都是这种黏液,刀剑难伤,只有火属法术能克制。”
林苏听着,忽然问道:“陈管事,三十年前西麓山那件事,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陈管事站起身,看着他,目光深沉:“最后是南疆那边来了个人,把成虫引走了。代价是西麓山整整三十亩灵田的灵脉,被抽了个干净,到现在都没恢复。”
夜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林苏衣袍猎猎作响。他转头看向那个黑洞,洞中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东西还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