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被一阵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天花板是灰白色的,角落里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像某种干涸的河床。空气里飘着葱花炝锅的味道,混着一点老式抽油烟机嗡嗡的震颤。她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城中村,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一,昨晚刚搬进来。
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她摸出来看了一眼:七点四十三分。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她盯着空荡荡的通知栏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翻身坐了起来。
客厅里,周姨正背对着她炒菜。那个被她叫做“周姨”的女人其实只比她大十四岁,但鬓角已经白了一片,整个人被油烟熏得发黄,像一本搁在灶台边太久的旧杂志。听见动静,周姨头也不回地说:“醒了?粥在锅里,自己盛。”
“嗯。”林晚应了一声,赤脚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走进那个只容得下一个人转身的厨房。灶台边的窗台上摆着一排塑料瓶,里面泡着各种豆子,旁边还有半截蔫了的葱。她盛了碗粥,站在灶台边就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周姨把炒好的青菜盛进盘子,终于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你妈昨天打电话来了,”她说,语气很平,“问你到了没有。”
“你怎么说的?”
“我说到了。”
林晚没再问。她端着粥碗走到客厅,坐在那张折叠桌前。桌子是周姨从楼下垃圾堆旁边捡来的,桌腿长短不一,底下垫了一本黄页电话簿才勉强稳住。桌上铺着一张旧报纸,油墨印的字被碗底烫出一圈圈模糊的痕迹。
她低头喝粥的时候,余光瞥见桌角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沓钞票的边缘。她认得那个信封——那是她昨晚给周姨的房租。一千二,三张一百,九张一百,数了两遍。
“周姨,”她抬起头,“钱你收着就行。”
周姨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锅铲。“你数数,别少了。”
“不用数,你拿着。”
周姨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缩回厨房去了。水龙头哗啦啦响起来,是她在洗锅。
林晚把最后一口粥喝完,起身回房间换衣服。她的全部行李只有一个双肩包和一个行李箱,昨晚已经整理过了,衣服叠好码在衣柜里——那个衣柜门关不严,歪着,像一张合不拢的嘴。她从里面拽出一件黑色卫衣套上,又随手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
出门的时候,周姨在身后喊了一句:“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林晚站在门口换鞋,“不用等我。”
她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风灌进来。城中村的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晒的衣服,水滴偶尔落下来,砸在肩膀上,凉丝丝的。她绕过地上的积水,穿过那截总是坐着几个打牌老头的巷口,走到大路上。
早高峰的车流堵得纹丝不动。她在公交站台上等了十分钟,最后放弃,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沿着人行道慢慢骑。风从领口钻进去,她把拉链拉到最上面。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停,单手摸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你确定要查下去吗?”
林晚捏着车把的手指紧了紧。轮胎碾过一块松动的地砖,车身猛地颠了一下。她稳住方向,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骑。风灌进眼睛里,有点涩。
她没有回那条短信。
但她知道,她当然要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