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闲回到内门小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把黑剑连鞘挂在床头,钓鱼竿靠在墙角,然后整个人往床上一倒,一动不动地躺了半个时辰。苏念给的两个包子早就吃完了,肚子里空落落的,但他连去食堂的力气都不想花。这三天在剑冢底下,身体上的疲惫其实还好,真正消耗的是心神。那道剑意每融合一分,就像有人拿着针在他经脉里穿行,细密而绵长的酸痛从丹田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闭着眼,感受着丹田里那团金光缓缓旋转。三成融合,按照太上长老的说法,还差四成。七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正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林闲。”是苏念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爬起来去开门。苏念站在门外,竹篓没带,食盒也没带,双手空空的,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几分。
“太上长老让你去议事堂。”她说,“有事要交代。”
林闲揉了揉脸,回屋把黑剑背上,跟着苏念往外走。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林闲注意到苏念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赤脚踩在石阶上的节奏微微发紧。
“怎么了?”他问。
苏念沉默了几步,才开口:“你下去这三天,地脉震了七次。一次比一次强。宗门后山的几处灵泉已经断流了,池塘的水位涨了两尺。外门弟子不明所以,内门已经开始人心惶惶。”
林闲算了算日子:“还有七天?”
“按照太上长老的判断,可能更短。”苏念偏头看了他一眼,“所以他要提前交代后事。”
议事堂里坐满了人。除了之前见过的四位内门长老和那位白发太上长老之外,还多了三个林闲不认识的老者,气息一个比一个深厚,坐在那里像三座沉默的山。沈长歌也在,站在角落里,青锋剑抱在怀中,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白发太上长老坐在最上首,看到林闲进来,抬手示意他站到堂中央。
“你融合了三成。”老者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剑台前的传承,你拿到了。”
林闲点头。
“万年前那位剑修,名为顾长空。”太上长老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像是在看一段极其久远的记忆,“他是青云宗的开宗祖师。当年他以大乘境界的修为,与这头上古凶兽鏖战七日,最终以自身剑道化封印,将其镇压于此。封印完成后,他的肉身消散,只留一缕残魂守在剑台上,等待后来者。”
堂上一片安静。几位内门长老面面相觑,显然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完整的说法。
“残魂等了万年,等到了你。”太上长老看着林闲,“他把剑胎给了你,把剑意给了你,把剑台也给了你。但他留给你的时间不多。封印碎裂之后,凶兽出世,第一个要吞的就是你。因为你身上有他全部的气息,对凶兽来说,你就是顾长空本人。”
林闲站在堂中央,背上黑剑微微发热。他想了想,问了一句:“那顾长空当年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它?”
太上长老沉默了一会儿。
“杀不了。”他说,“那头凶兽的根基在山脉地脉之中,与整片青云山脉连为一体。杀它,等于毁掉整座山脉。顾长空能做的,只有封印。”
“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续封。”太上长老说,“顾长空用肉身封了它一万年。你不需要做到那个程度,你只需要用剑意重新激活封印,把它多关一段时间。等宗门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
林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三成融合的剑意,对付一头万年凶兽。太上长老说得轻松,“续封”两个字背后是什么,他心里清楚。激活封印需要靠近凶兽的核心,在那个位置待足够长的时间,用剑意一寸一寸地把碎裂的符文补回去。凶兽不会乖乖等着他补。
“还有一件事。”太上长老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林闲,“这是顾长空残魂最后留下的东西。他说,如果你能融合到七成,就打开它。如果你到不了七成……”
老者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林闲接过玉简,入手冰凉。他把它揣进怀里,和之前那枚记录剑台信息的玉简放在一起。
从议事堂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夕阳把半边天烧得通红,云层像是被剑劈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金色的光。
苏念在门口等着他。
“去池塘。”她说,语气不容商量,“你还有七天,每一点时间都不能浪费。从今天开始,你每天来池塘练剑,我盯着你。”
林闲跟着她往后山走。路上他注意到路边的草木比几天前蔫了许多,几棵老树的叶子发黄卷曲,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生气。地上的草也枯了一片,从山腰往上的方向蔓延。
地脉在干涸。
走到池塘的时候,林闲愣住了。
池塘的水位比三天前涨了将近三尺,原本岸边那块刻字的石头已经完全没入水中。水面不再是平静的碧绿色,而是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荧光,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池塘周围的树木全部枯死了,叶子落尽,只剩下灰白色的枝干扭曲地伸向天空。
苏念站在岸边,看着那片金色的水面,表情很平静。
“它醒了。”她说,“水底的封印已经碎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道锁。那道锁在你身上。”
林闲把黑剑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中。剑入手的瞬间,剑身上的金线亮了起来,和池塘水面的金光同频共振。水面泛起一圈涟漪,从中心向四周荡开,拍在岸边的石头上。
“开始吧。”苏念退后几步,站在一棵枯树下,“用你从剑台学到的东西。全力劈,不要留手。这口池塘下面是封印的核心节点,你的剑意每击中水面一次,就等于在加固封印一分。”
林闲站在岸边,双手握剑,高高举起。
他回忆着剑台上那道发光的剑痕,回忆着白衣人指尖划出的那道轨迹。丹田里的剑意翻涌,顺着经脉涌上双臂,注入黑剑。剑身上的金线全部亮起,剑尖凝聚出一团刺目的金光。
他挥剑。
一道金色的弧光斩出,贴着水面掠过,没入池塘深处。水面炸开一道丈许高的水柱,金色的水花四溅,落回水面时发出细密的滋滋声。池底的震动顺着地面传上来,林闲脚下一晃。
“再来。”苏念说。
他挥出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每一剑都全力劈出,丹田里的剑意像潮水一样涌出又补充回来,反复消耗和恢复之间,他感觉到那道融合的界限在松动。每劈一剑,剑意和身体的契合度就深一分。
到第十剑的时候,他后背的金色纹路完全展开,金光透过道袍映出来,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到第二十剑的时候,池塘的水位开始下降,金色的荧光逐渐变淡。
到第三十剑的时候,他体内的剑意忽然猛地一震,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凝聚。丹田里的金光膨胀了一圈,经脉中灵气奔涌的速度快了一倍。
第四成。
他单膝跪地,用剑撑着身体,喘得厉害。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岸边的碎石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苏念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她伸出手,掌心贴在他的胸口,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她的手掌冰凉,贴在他发烫的皮肤上,让他打了个激灵。
“四成。”她收回手,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比我想象的快。你的身体在主动吸收剑意,不需要你刻意去融合。剑胎和你的契合度很高,它在帮你。”
林闲抬起头看她。月光下,苏念的脸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忽然注意到她的气息比白天弱了一些,像是一直在支撑着什么,终于有点撑不住了。
“你怎么了?”他问。
苏念摇头,站起来,后退一步。“没什么。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还是这个时间。”
她转身要走,步子却踉跄了一下。林闲伸手去扶,指尖碰到她的手臂,入手的温度低得吓人。苏念的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皮肤冰凉,经脉里的灵气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苏念。”
她停住脚步,背对着他,沉默了几息。
“我用了丹田里最后一点力量。”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在地下这三天,我每天都在尝试修复丹田。那道你留在我体内的金光帮我重建了一部分经脉,但太少了。我把那部分也耗尽了。”
她转过身,看着林闲,表情平静,像是早就想好了。
“七天之后,如果你没有成功,我也没有力气再帮你了。所以这七天,你每一天都得榨干自己。我的那一份,也交给你了。”
她说完就走了,赤脚踩在枯叶上,悄无声息。林闲站在原地,握着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树林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黑剑,剑身上的金线还在微微发光。丹田里那道剑意沉稳地旋转着,四成融合的力量在经脉中流淌,比之前浑厚了太多。
他把剑插回鞘中,在池塘边坐下来。水面恢复了平静,金色的荧光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幽暗的水面倒映着月光。池塘底下的那双竖瞳也不见了,整个水底像是死了一样寂静。
但他知道,它还在。
“七天。”他对着水面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水底没有回应。
林闲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扛着剑往回走。走到半路,他拐了个弯,没有回内门小院,而是去了食堂。
食堂已经关门了。他敲了敲门,后厨的大婶探出头来,看到是他,愣了一下。
“有剩饭吗?”林闲问。
大婶犹豫了一下,转身端出来一碗凉了的灵米饭,上面盖了两块红烧肉。林闲接过来,道了谢,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吃完了。米饭是凉的,红烧肉也凝了油,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仔细。
吃完之后他把碗还回去,又谢了一次,然后大步往回走。
夜风从后山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林闲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他转回头,继续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