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林知曦再回头看自己的人生,发现所有的裂痕,都是从很小的时候就悄悄裂开的。
只是那时年纪太小,不懂那不是普通的家庭琐碎,是经年累月的消耗,是慢慢将一个人从里到外磨碎的过程。
记忆最深处的画面,永远是昏暗的客厅,夜里白炽灯惨白刺眼,空气里混着酒气和压抑的争吵余味。
父亲总是很少在家。
邻里闲谈时,人人都说他勤恳,常年在外奔波挣钱,为了这个家疲于奔命。他自己也总挂着疲惫的神色,叹气说身不由己,外地工作繁杂,根本抽不出空余时间顾及家里琐碎。
年幼的林知曦曾经信过。
直到慢慢长大,她才从大人欲盖弥彰的神色、偶尔躲闪的言语里,慢慢拼凑出真相。
他不是忙。
他只是不想回来。
家里永远是烟火琐碎,是洗不完的碗筷、擦不完的地板、哄不完的孩子,是素面朝天、永远围着家打转的母亲。而外面的世界新鲜自由,有不用操劳生活的人,有不用承担责任的热闹。
久而久之,他眼底生出深重的不耐。
母亲一辈子温顺勤快,年轻时眉眼清亮,是被岁月和婚姻一点点磨平了所有棱角。她把所有时间都揉进三餐四季,把所有温柔都留给了家庭,可这份日复一日的付出,落在父亲眼里,反倒成了寡淡、无趣、毫无价值。
家里的气氛总是紧绷的。
随时会断,随时会炸。
她童年最恐惧的一个夜晚,至今清晰得像是刻在视网膜上。
那天家里吵得很凶,母亲积攒多年的委屈彻底绷不住,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回了娘家。一气之下,终究是心软犹豫,没来得及带上尚且年幼的她。
夜里父亲醉酒归来。
酒气翻涌,戾气丛生。无人承接的烦躁、无处发泄的怨怼,全部落在了缩在角落的小女孩身上。
皮肉骤然传来的钝痛,是她人生第一次真切尝到来自至亲的寒凉。
那一夜没有人护着她。
之后的一段日子,她被送去奶奶家暂住。
老旧的农家小院,永远热闹又偏心。长辈的目光永远追着别家的男孩,零食、偏爱、温柔,从来与她无关。她安静、懂事、不闹不抢,乖乖缩在角落,学着察言观色,学着降低存在感,学着不用任何人费心。
她慢慢养成了习惯性的温顺。
对谁都温和,对谁都礼貌,待人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柔软与笑意,看起来鲜活又乐观,好像对世间所有苦难都毫无芥蒂。
没人知道,那是她的保护色。
青春期飞速抽长的那几年,身体疯一样生长,骨骼撑开皮肉,大腿侧边长出来一道道浅浅的纹路,银白、细碎、安静匍匐在肌肤之上。
那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夏日不敢穿短裤,永远是宽松的长裤遮住肌肤,像她遮住自己所有的脆弱、所有难堪、所有不被偏爱的狼狈。外人看见的永远是开朗平和的林知曦,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的荒芜一日胜过一日。
她习惯性往好的角度说话,习惯性安抚别人,习惯性笑着化解尴尬。
可她从不相信美好会落在自己身上。
是骨子里根深蒂固的悲观,裹着一层后天逼出来的乐观外壳。
没过多久,母亲还是回来了。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只是安安静静重新踏入这个破败的家,继续洗衣做饭,继续打理琐碎,继续沉默地熬着日复一日的荒芜人生。裂痕还在,只是所有人都默契地假装平静,硬撑着一个早已腐烂的完整。
所有人都在熬,所有人都在骗。
熬到她中考结束的那个夏天。
盛夏的阳光烈得刺眼,蝉鸣聒噪得让人心慌。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手机震动,电话那头轻飘飘一句离婚,为她十几年的苟且人生彻底画上句点。
没有人要她。
母亲挣脱了牢笼,不愿再带走一份拖累。父亲早已另有归宿,婚内生根的牵绊早已落地,那个比她小十岁的妹妹,早已悄悄存在于世间。
离婚证落下的瞬间,门外锣鼓无声,后妈带着孩子登堂入室,一切顺理成章,一切早有预谋。
也是那个燥热窒息的夏天,长久的失眠、心慌、窒息、无端崩溃、持续性的情绪崩塌,终于有了一个正式的名字。
抑郁伴随焦虑,双向混杂。
不是突如其来的病,是十几年积攒的委屈、恐惧、忽视、暴力与不被爱,终于压垮了尚且年轻的躯体。
十八岁的末尾,她离开了那个没有温度的家,落脚在这座潮湿安静的小县城,跟着外婆生活。
外婆温和寡言,不追问过往,不强迫开朗,只是三餐温热,岁岁平安,给了她人生唯一一段安稳日子。
可伤口不会自动愈合。
于是她在心底,悄悄给自己定下了最后一百天。
她依旧待人温和,依旧眉眼柔软,依旧看起来活得轻松又通透。
只是她心里清清楚楚——
如果这一百天,她还是跨不过心底的深渊,还是日复一日被困在窒息的情绪里,还是学不会好好活着。
那她,就不撑了。
巷子深处传来行李箱滚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清脆突兀,打破午后绵长的寂静。
抬眼望去,雨雾朦胧里,一个身形清瘦的男人,拖着行李,慢慢走进了这条老旧小巷。
是暂别大城市、回乡空窗期休整的张衡。
林知曦目光轻轻掠过,很快收回,落回脚边积水的青苔。
她尚且不知,她仅剩的最后一百天,会因为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慢慢生出一点微弱、易碎、短暂的光。1
写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