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8月8日 立秋
十八岁的那个夏天比哪一年的夏天都滚烫。
高考结束后的城市卸下了紧绷的弦,连风都变得慵懒。整条老街被浓荫覆盖,阳光从叶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铺在石板路上,我缓步在上面走着。
我是在立秋这天,遇见陆允白的。
我拐进老街深处,一眼就看见了那家店。
木质门,暖黄色的墙面,简简单单的一个单词——「coffee」
窗边蕾丝窗帘轻舞,门口摆放着桌椅与一盆不知名的绿植点缀。
我犹豫了两秒,抬手推开门,风铃叮铃一声。
冷气扑面而来,空气里混着醇香的咖啡香,淡淡的香味。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吧台后的少年,一眼就让我停住脚步。
男人穿着宽松的米白色短袖,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正低着头萃取咖啡,干净利落的侧脸,清晰的下颌线,气质清淡,让人挪不开眼。
听到动静,他抬眼望过来。
浅浅的瞳色,很温柔。
“欢迎光临。”
声音低缓,平稳,像缓缓流淌的流水。
我还保持着推开门的姿势,一时的紧张,手心微微出汗。
“你好?”他说。
“欧欧。”我下意识理头发,走过去,看了一眼菜单:“一块抹茶巴斯克。”
他轻轻弯了唇,笑意很淡,却很温柔:“高中生?”
“准大一生。”我笑着回答。
“难怪看起来那么轻松。”他弯着腰取蛋糕,“怎么没喝秋天的第一杯奶茶?”
“秋天的第一块蛋糕也一样的。”我笑盈盈的。
我找了一个能看见他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美丽的风景,窗内是帅气的他。我支着下巴,假装看窗外,实则悄悄偷看吧台的那个人。
他做事有条不紊,不急不躁,店里放着轻柔的音乐,伴着机器轻微的轰鸣,构成了我人生中最安稳的一段背景音乐。
很快,一块抹茶巴斯克和一杯橘子气泡美式被轻轻地放在我面前。
“哎,我没点喝的。”我急忙说。
“买一送一。”他微笑着说。
我抬头看他,近距离才发现他很年轻,感觉才二十多岁,但他气质干净,温和疏离,是和那些莽撞少年不一样的,属于成年人的从容。
“哥哥你多大啊?”我没忍住问了一句。
问完后我感到后悔,太冒昧了。
他靠在吧台边,垂眸看我,淡淡笑了下:“二十三。”
“好年轻呀。”我感叹一句。
他没说话,笑着回到吧台后面忙碌起来。
五岁的差距。
我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十八岁的热烈对上二十三岁的温柔,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
从那之后,我几乎天天都来,这里好像成为了我的秘密基地。
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洗漱完换上精心挑选的衣服,慢悠悠地走到老街,准时推开咖啡店的门。
店里的客人大多数是上班族、旅客,只有我一个是无所事事、一座就是一下午的毕业生。
我固定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偶尔会看看大学资料,但是更多的时间用来偷看吧台后的陆允白。
慢慢的我摸清了他的小习惯。
他不爱吃太甜的东西,午后会喝一杯拿铁;他摆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不可打乱;客人多时,他也不慌不急,有条不紊,还会温声安慰客人。
闲下来时,他会靠在窗边看风景,我和他偶尔能聊上几句。
他话不多,待人温和有礼。
偶尔有人打趣他话不多,他也只是淡笑着抬摇头,不辩解也不说话。
我每天都点上一块抹茶巴斯克,然后趁着这个时间和他多说几句话。
我每次都会带着几颗柠檬糖,悄悄放在吧台角落给他。
我会在店里没人的时候挪到吧台处,跟他分享我的琐事:遇到的流浪猫、对大学的期待、偶尔的烦心事。
他也不嫌我烦,耐心地听我说完,轻轻接一句温柔的话,抚平我小情绪。
“十八岁本来就可以随心所欲。”
“慢慢来,不要急,人生还长。”
这些话太温柔了,温柔到我为此无数次心动。
店里的阿姨看得最明白,每次收拾桌面都会笑着调侃我:“小姑娘天天来,喜欢我们陆老板啊。”
我每次都会不争气脸红,耳朵红得彻底,心跳快得离谱,刚想回答。
而陆允白淡淡开口,温柔替我解围:“她年纪小,只是来这里偷闲而已。”
一句话,轻轻划清了界限。
我心里清楚,他看懂了我心思,我所有笨拙、直白、藏不住的心动。
但他不点破,只是委婉地提醒我不要越界。
可我是谁,我许若宁无所畏惧,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到黄河心不死,就要坚持下去。
真正让我一去不复返的,是一个暴雨的傍晚。
这天我到店里时,他不在,店里的阿姨说他有事出去了。
我有点失落,我依旧坐在窗边的位置,双手支着下巴,胡思乱想。
他是有什么急事吗,怎么还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吧?
我拍了拍自己的头,瞎想什么呢。
我泄气趴在桌子上,是不是我太过了,他在躲我啊。
我懊恼地将头埋进臂弯里。
“咚咚。”窗户被敲响,我皱着眉抬起头,就看见带着笑的陆允白。
一瞬间我就坐直了,也跟着笑了起来。
陆允白指了指我,然后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推开门,走到我面前拉开椅子坐在我对面。
这是我们第一次距离这么近。
我能清晰地看见他温柔的眉眼,长长的睫毛。
“怎么愁眉苦脸的,不会是因为我没及时给你拿抹茶巴斯克吧?”他笑着问。
我愣了一下,别扭道:“才没有。”
“没有吗?”他轻轻笑了下,“撒谎可不好哦。”
我抬眼看他,鼓起勇气,问出了我藏了好久的话:“陆允白,你是不是……是不是把我当小孩子?”
空气静了一瞬。
我看见他有一瞬的顿住,突然我不是很想知道答案了。
“我瞎问的你……”
“没有。”他看着我,很认真。
我心口一动,指尖捏紧,紧张咽了口口水:“那你知不知道我……”
风铃轻响,有客人推门进来。
陆允白起身接客,我不得已止住,低头盯着桌面。
下一秒,他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块抹茶巴斯克一会儿送达。”
我猛地抬头,看着他走回吧台后,温柔待客。
那一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音,只有我的心跳声。
临近傍晚,原本突然晴空万里,突然天色暗沉,乌云压城,狂风卷着树叶呼啸而过,转眼就下起倾盆大雨。
雨点狠狠砸在窗上,噼里啪啦的。
店里的客人陆陆续续地离开,最后只剩我一个人。
我趴在窗边,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叹气:“完了,回不去了。”
正在忙的陆允白,闻言抬眸看我:“没带伞?”
我点点头,蔫蔫的:“出门的时候太阳大得可以煎鸡蛋了,谁知道突然下雨,善变的天气。”
闻言,他勾唇浅笑,走过来将一把伞放在桌子上:“我这里有一把伞。”
我抬头看他:“给我了你怎么办。”
“我等雨停了再走。”
我低着头,手里紧握着伞,纠结要不要把刚刚没问完的问题在问一遍。
“还有什么事吗?”他轻声问。
“哦,我……”
“嗯?”他看着我。
“就是我……”我闭上眼,视死如归:“我喜欢你。”
空气安静了一瞬。
怎么办,我好慌,会不会……
“许若宁。”
“啊。”我受惊似的抬头。
“你知不知道你才十八岁,而我已经二十三岁了,我们差了五岁。”他一脸认真。
“知道。”我小声道。
他看向我的目光温和,字字清晰:“十八岁的喜欢干净、纯粹、珍贵,你有着我没有的少年心气,你以后会见到不一样的、更好的人,我不能耽误你。”
“没有没有,我喜欢你,你没有耽误我”我急着说,“就算以后我会遇见其他人,也没有你好。”我急得泪水都出来了。
陆允白叹了口气,伸出手替我擦去眼泪。
我抓住他的手,哽咽地说:“陆允白你可不可以不要急着拒绝我,等我再长大一点好吗?”
他静静看着我。
暖黄色灯光落在他眼底漾开细碎温柔的光很久,他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好。”
“我等你。”
“不要哭了。”
我红着眼看着他,笑着点头。
雨声隔绝了所有喧嚣,整个世界,好像只剩我们两个人。
“轰隆。”惊雷炸开,照亮了街道,陆允白的指尖碎成点点的荧光,一碰就散。
“陆允白,你怎么了?”我惊慌地去抓他手臂。
他笑着看我没有说话,目光如此温和。
“你笑什么,说话。”我疯了一样靠近他,想抓住什么。
他半个身子已经散在风里,只剩一张模糊不清的脸对着我:“许若宁,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我冲上前抱他,却只剩残留的一点余温,浑身止不住痉挛,蜷缩在地,泪水浸湿衣襟,哭到喘不上气,一阵阵窒息般的闷痛席卷全身,全世界只剩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声,“陆允白,陆允白,陆允白!”
——
“宁宁,宁宁,许若宁!”
“轰隆。”又是一声惊雷。
我猛地惊醒过来,脸上还带着泪。
“宁宁,你还好吗?”林小念双手抓着我的肩,紧张地看着我。
看见眼前的景象我才回过神来,我没有在咖啡厅里,我和林晓念在一起,手里还拿着酒杯,今天为了庆祝我升职,我们喝了酒,然后我睡着了。
我缓缓地转过头,看着林晓念,哽咽地说:“我梦到他了,念念。”眼泪控制不住的流,“我梦到他了,念念,我又梦到陆允白了。”
我哭着往后倒,头低着沙发,眼泪争先恐后涌出来。
“宁宁,别不哭了。”林晓念红着眼给我擦泪。
“念念,他来看我了。”我喝了一口酒,“我好想他。”
“宁宁,不要哭了,他肯定不希望你这样子的。”
“呜呜呜。”我终于哭出声来,“他怎么这么狠心。”
“宁宁……”林晓念也带上哭腔了。
眼泪越擦越多,就好像源源不断地流水,怎么也流不完,就像那天的鲜血一样。
——
整个八月,我依旧天天去咖啡店。
只是心境不一样了。
之前是偷偷心动,暗自忐忑。
现在是明目张胆,满怀期待。
“店长。”我扒着吧台探出头来,笑着看向吧台后磨豆的陆允白,“店长哥哥,陆允白。”
“来了,还是一块抹茶巴斯克?”他温柔道。
陆允白也慢慢卸下一点点距离感,慢慢接受,慢慢靠近。
“对,然后你再给我推荐一杯喝的。”我星星眼看他。
他抬头看我,无奈地笑了:“好,给你一杯特调。”
我点头如捣蒜。
“陆允白,你现在认为我长大了吗?”我轻声问。
他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就替我放好蛋糕,我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一切弄好后,他才看向我,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浅笑:“比昨天长大了一点,我也比昨天更喜欢你。”
“真的?”我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收回手,点头。
没有多余的寒暄,陆允白又忙着去招待客人。
我不停地搅拌咖啡,克制不住地弯了眉眼,心底繁花肆意开放,嘴角也一直扬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最后只好捂住自己的脸。
陆允白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笑弯了眼。
太阳渐渐西沉,只留下半边晚霞,店里的客人陆陆续续离开,不过片刻,小店安静下来,只剩轻缓的音乐。
偌大空间里,又只剩我们两个人。
我一步一步慢慢移到吧台前。
陆允白低头认真擦杯子:“怎么还不回家。”
“我等你一起。”
“可是我还要忙一会儿。”
我摇头:“没关系,我等你。”
陆允白没再回话,继续整理吧台,我的目光落在干净的指尖,心头软软。
漫长的独处时光里,没有喧嚣,没有打扰。
陆允白关掉小店的灯,开着门等许若,晚风掀起他宽松的衣摆,温柔又松弛。
“走吧,小朋友。”
“来了。”
夜晚的老街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暖黄的路灯沿街次第铺开。
秋风微凉,刚还拂去白日的余温。
两人并肩走在街道上,距离不远不近。
我放慢脚步,低头踩着他的影子,最近下雨,街道上留有些水坑,轻轻踩进水坑里,漾起浅浅的水花,又抬头偷偷看他,然后忍不住笑了。
“小朋友,偷偷干嘛呢?”陆允白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来。
“没干嘛呀。”我心虚地跟上去,再次与他并肩。
陆允白微微偏头,垂眸看我,嗓音温柔:“踩水坑好玩吗?”
“嘿嘿,你看到了。”
陆允白点点头,末了又问。
“嗯,鞋湿了没?”
“没有。”我斩钉截铁道。
陆允白低低笑出声。
“这么肯定?”
气势又弱了点。
“湿了一大片点点。”
拐过十字路口,一个大的水坑挡住了去路,两人停下脚步,陆允白正想绕路,我激动的抬头看他。
“陆允白我们踩水坑过去吧。”
陆允白看见少女眼里的期待,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好。”
我高兴地拉起他的手,迈进水坑,温热的温度像电流,一瞬间窜遍陆允白全身。
小心翼翼走了两步,我神秘兮兮地说:“陆允白要不要看我表演?”
“什么表演?”他疑惑。
“等会儿就知道了。”
我松开他的手,观察了一下,然后高高跳起,他一时心惊,害怕我摔倒,张开手,落下的时候,溅起高高的水花,细碎的水花落在陆允白的衣服上。
“怎么样?”我笑着问。
陆允白扶住她的手 ,防止滑倒,他看见十八岁少女独有的调皮,无奈一笑:“还不错。”
我倾身靠近,轻声问:“那你喜欢吗?”
他没有躲,反而微微俯身,拉近距离,两人对视,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喜欢。”
简简单单两字,道尽无尽的偏爱。
我的心跳乱了节拍,视线乱飘,不敢看他,只敢盯着脚下的水坑,看着两人的倒影。
陆允白又顺势前进一步,再次拉近距离,轻声问:“还要再来一次吗?”
闻言,我一抬头,发丝擦过他的下巴,陆允白微抬起头,不自然咽了口口水,我小声问:“可以吗?”
“当然。”
陆允白拉住我的手:“我和你一起。”
“好。”
两人一起,溅起更高的水花,衣服尽数被玷染。
他看着她明媚灿烂的笑容,替她轻轻拂去头发上的水珠。
“开心吗?”
“嗯嗯,很开心。”
水坑映着灯火,静谧的街道,没有再多余的话语,只有树叶轻轻晃动。
我没有再踩水坑,两人慢慢往前走,手臂若有若无相碰。
快到小区门口,路面又有几个水坑。
我正想着绕着走,身旁的陆允白却快走几步,一脚踩进水坑里。
陆允白站在水坑里,偏头看我:“过来。”
晚风缱绻。
我笑着走过去,靠近水坑时,用力一踩。
他温柔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而我清晰听见自己心跳声。
原来真正的温柔不是轰轰烈烈的偏爱,是陪你做你想做的事,是默默保护你,是留住你的少年心气。
走到单元楼下,我在台阶上,声音轻快:“店长哥哥,我今天很开心,超级开心,超级喜欢你。”
他看着她衣服上的污点,带着笑意:“我也一样。”
“那你可以接受我的表白,和我在一起了吗?”
“再等等。”
“好吧。”我有些失落。
“等你大学稳定下来了,我再给你答复。”顿了顿,陆允白又补充,“不要伤心了,我不逃走的。”
“好。”我低落应着。
“好了,回去洗个热水澡,喝点热的,不要感冒了。”
“好,那我上楼了。”
他点点头。
陆允白目送着她上楼,直到脚步声消失,刚想转身离开,楼梯间重新响起脚步声,
他看着许若宁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楼梯口。
“怎么了?”
“陆允白下次再一起踩水坑好吗?”
“好。”
“请再多多喜欢我一点好吗?”
陆允白愣了一下。
“好。”
得到回答,我朝他挥挥手,转身回家。
陆允白这次没有急着离开,站在原地,身姿挺拔,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的地方,安静送她回家。
——
陆允白回到家时,陆夫陆母坐在一起看电视,就他回来,问:“怎么回来这么晚,还弄了一身泥。”
陆允白看着湿漉漉的自己,满眼笑意:“陪小朋友踩水坑了。”
陆夫陆母一脸震惊:“踩水坑,儿子你不会谈恋爱了吧?”
“没有。”他往房间走去,声音从远处传来:“没有,但快了。”
当我再次推开咖啡店的门时已是三日后。
“hello,店长哥哥好久不见。”
“三日,确实很久了。”陆允白淡淡地说。1
看得好爽,不够看,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