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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

待归鸿

秋风凛冽,携着妖族边界常年不散的霜寒,横扫青石铺就的阶台。此地两界交界,杀伐不息、血火常存,是无数修士避之不及的凶险绝境,却是姜雨百年驻守、寸步不离的疆土。

姜雨身为镇守妖界的一代剑尊,性情沉敛寡言,半生立于刀锋之前,见惯生死离别、修士归尘。万妖围城不改色,血染衣袍亦从容,早已养出磐石般的心性。可此刻,这位震慑两界、威名赫赫的剑尊,却彻底卸下了所有傲骨锋芒。

他毫无形象地坐在冰凉门槛上,一身浅黄长袍松散垂落,脊背微微佝偻,落寞得近乎单薄。掌心死死攥着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剑身澄澈如霜,百年随他征战,斩尽妖邪、镇尽动乱,可这柄能定山河、能安四海的绝世长剑,终究护不住他亲手栽培、寄予厚望的弟子——闻倾。

风穿空庭,萧瑟死寂。

往日边境孤寂岁月里,闻倾总会抽空跨越千山而来,寻他论剑悟道,庭院中时常回荡少年清亮温和的语声、剑风破空的轻响。可如今,一切鲜活尽数消散,整片居所只剩沉沉寒凉,压得人胸口窒息,喘不过气。

姜雨垂着眼,长睫簌簌颤抖,掩住眼底溃不成军的破碎。喉间干涩灼痛,一遍又一遍,近乎麻木地低声呢喃,字句轻得像风,又重得压碎心魂。

“怎么就……没了呢……”

无人应答。

唯有秋风呜咽,替他诉说无边哀恸。

数日前,一封加急传信自宗门千里奔赴妖界,纸页冰凉,字迹简淡,通篇没有赘述缘由、没有描写经过、没有交代险境,只落下一句冰冷刺骨的禀报——

闻倾本命命牌碎裂,遍寻四野,未能寻获尸首。

短短十八字,斩断所有期许,定格了少年所有前路。

信中干干净净,无战事记录,无遇害细节,无敌人踪迹,仿佛他只是凭空消散于天地之间。宗门未曾推诿、未曾隐瞒内事,只因这场悲剧,自始至终,与宗门纷争、同门倾轧、派系争斗毫无半点关系。

害死闻倾的,从来不是朝夕相处的同门。

是五名隐匿山野、心存恶念、修为高深的独行散修。

那五人游离正道之外,心性阴戾、手段狠绝、实力极强,常年蛰伏暗处,伺机截杀独行修士、掠夺功法灵器。闻倾那日独自下山历练,途经荒野,不幸撞上这五人伏击。

对方五对一,配合阴毒、招招致命,全然不顾仙途道义,只为绞杀掠夺。

闻倾性子坚韧,剑法卓绝,拼死鏖战至力竭,最终不敌五人联手狠杀,扔下悬崖。

事后五名散修遁逃无踪,荒山野岭辽阔茫茫,风雨吹洗、草木掩痕,待宗门派人赶至搜寻,只余满地打斗残迹,尸骨无存,踪迹尽灭。

正因是境外散修行凶、非宗门祸乱,所以宗门书信无需编造谎言、无需掩盖内斗,只能据实禀报结果——命牌已碎,尸首未寻。

没有阴谋诡计,没有同门背刺,偏偏是最无解、最荒唐、最让人不甘的天外横祸。

不远处青石廊下,静立一道白衣翩然的身影。

余素禾,与姜雨并肩镇守妖界的同级剑尊,数百年风雨同舟、并肩御敌,是姜雨此生唯一知己。他素来性情开朗通透,爱说爱笑、温润洒脱,纵使边境岁月枯燥血腥,也总能寻得几分暖意,驱散杀伐戾气,是所有人眼中最明媚豁达的人。

可今日,他一身纤尘不染的素白长袍静静垂落,往日含笑的眉眼彻底覆上一层沉郁寒霜。所有洒脱开朗尽数敛去,只剩化不开的沉重、惋惜与酸涩。

他静静望着门槛上失魂落魄的姜雨,心底一片苍凉。

他见过姜雨浴血斩万妖,一剑镇千军;见过他立于风雪长夜,寂然守界、千年不改神色;见过他清冷寡淡、对谁都疏离淡漠,唯独对闻倾耐心温柔、悉心教导。

却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不哭不闹、不怒不悲,只剩一片死寂空洞,是大悲无声、心神俱碎的绝境。

良久,姜雨艰难抬首。

那双素来锐利如寒星、可洞穿虚妄、可照见妖邪的眼眸,此刻眼尾泛红,蒙着一层浓重水雾,眼底仅剩的微光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轻轻一碰便会彻底熄灭。

他望着余素禾,嗓音沙哑破碎,像是被砂石反复磨过,带着最后一丝卑微到极致的侥幸。

“小倾他……真的没了吗?”

余素禾心口骤然一堵,沉重得喘不过气。

他平生最擅宽慰人心、最懂开解执念,可此刻,半句温柔话语都说不出口。脸上惯有的从容笑意彻底消散,神色僵凝,满是无力。

他沉默许久,终是低声复述信中唯一的实情:“信里只写……他命牌碎裂,尸首遍寻不得。其余,一字未提。”

没有死因,没有经过,没有归宿。

可两人皆是活过百年、阅尽杀伐的剑尊,早已猜出全部真相。

若是妖战而亡,必有战场痕迹;若是宗门出事,必有纷争风声。唯独这种干干净净、无迹可寻的消散,最是贴合高阶恶散修截杀的下场——对手境外游离、无人定罪、无处追查,杀完即退,抹去一切痕迹,留给生者只剩一场空痛。

话音落下的瞬间,姜雨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轰然熄灭。

星河倾覆,灯火成灰,满目山河,尽数荒芜寒凉。

他面上依旧无泪无痛,可周身漫开的死寂悲戚,远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攥紧雪白长剑,指节青白凸起,力道几乎要捏碎剑柄。

唯有刺骨的痛感,能勉强撑住他摇摇欲坠的心神。

下一瞬,他撑着冰凉石面缓缓起身。剑尊刻入骨血的挺拔身姿尚在,步履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孤绝踉跄。

他要回去。

回闻倾生长修行的宗门,回他曾日夜练剑、满心赤诚追梦的故土。

纵然不是宗门之祸,纵然是天外横祸,他也要亲自去一趟。

去看那片少年陨落的荒野,去踏遍他最后走过的路,去接住这场荒唐又无解的别离。

“你现在不能去。”余素禾快步上前,伸手攥住他浅黄衣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促凝重,“你此刻心神大乱、道心动摇,修为紊乱,极易走火入魔。贸然归宗,于事无补,只会伤了自己。”

姜雨脚步顿住。

边境长风猎猎,掀起两人衣袂,霜气刺骨,却冷不过他心底的荒芜。

他背对着余素禾,静静伫立良久,久到秋风卷落数层寒霜,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死寂,不起一丝波澜,却浸透彻骨寒凉。

“陪我回去一趟吧……总要去看看。”

总要替那个没能归来的少年,看一看他曾热爱的一切。

余素禾望着他孤寂萧瑟的背影,终是轻轻颔首。

他心底同样藏着一句无人知晓的隐秘:命牌碎裂,代表灵息断绝、仙途已尽,是修士陨落最确凿的征兆。可尸首无寻,世间万事皆有万一,哪怕渺茫到近乎虚妄,仍是生者唯一的执念。

这份微末侥幸,他不敢说,怕最后是空梦一场,彻底摧垮姜雨。

二人不再多言,踏风而起,御剑远行。

往日并肩赶路,余素禾总会笑语闲谈,聊边境趣闻、聊仙途来日,冲淡漫漫长路的孤寂。可今日,白衣寂然,一路无言。

万里山河黯然失色,流云惨淡,天地沉肃。整条归途,只剩无边沉哀随行。

不过半盏茶光阴,两人稳稳落于宗门山门之外。

昔日仙气缭绕、恢弘清朗的宗门,此刻满目凄白,哀意漫天。山门梁柱挂满素白绢花,随风轻颤、簌簌无声。往日林立值守、气度凛然的弟子尽数不见,偌大山门空空荡荡,死寂得令人心悸。

全宗上下,皆在痛悼英才陨落。

姜雨面无表情,抬步踏入宗门广场。

宽阔青石台上,层层叠叠摆满素白花圈与垂地白幡,冷风掠过,幡影摇曳,满目惨白。全宗弟子尽数身着孝衣,垂首肃立,神色沉痛肃穆,皆是真心惋惜那个温和正直、前途无量的少年。

无人演戏,无人伪善。

这场白幡祭悼,是纯粹的痛惜,是天道无常、世事难全的无可奈何。

高台之前,两道单薄身影茕茕孑立。

常无溪与白景一身素白长衫,发髻松散、无冠无饰,往日少年相伴、嬉笑论剑的鲜活意气荡然无存,只剩失魂落魄的破碎与荒芜。

死寂沉沉的广场上,忽然响起一声干涩扭曲的笑。

是白景。

他微微抬首,眼眶通红肿胀,眼底蓄满滚烫泪水,却倔强扯出一抹破碎笑意,望着高台中央空荡荡的灵位,声音轻颤,字字泣血。

“闻倾,你明明答应过我们……要一起走到仙途顶峰的……你怎么就这么没了……”

笑着开口,热泪却轰然坠落,顺着苍白脸颊肆意流淌,砸在素白衣料上,晕开点点湿痕。笑着崩溃,最是痛彻心扉。

身侧的常无溪始终僵立不动,宛若一尊失魂的石像。

挚爱骤然陨落,无声无迹、尸骨无寻,偏偏连仇人是谁、身在何方,都无从查起。无尽茫然与悲痛压在少年心头,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血肉,窒息剧痛席卷四肢百骸。

他眼眶滚烫酸胀,泪潮汹涌,可极致悲恸堵在喉间,让他一滴泪也落不下来。

呼吸细碎抽颤,垂落的指尖不住发抖,浑身冰凉麻木。一双素来清亮明媚的眼眸,此刻空空荡荡、涣散无神,彻底失了焦距。

周遭弟子低泣、风声幡响、万物动静,尽数被隔绝在外,渺远模糊,再也入不了他的耳畔。

极致的悲伤彻底击溃了少年单薄的身躯。

眼前骤然一黑,常无溪身子一软,直直向前昏厥倒地。

变故突生,在场弟子无人反应。

后方的余素禾眸光骤凝,灵力瞬发,柔和清润的青色剑气骤然铺开,稳稳托住倒下的弟子,免于摔伤分毫。

素来开朗爱笑的白衣剑尊,此刻眉眼紧锁,眼底压着深深的心疼与无奈。

他最清楚自己的弟子,常无溪与闻倾即将结为道侣,少年心性纯粹柔软,根本扛不住这种生死相隔、无处溯源的绝望。

秋风扬起他浅黄衣袍,手握雪剑,身姿孤挺如松,静静立在漫天惨白之中。眼底无悲无喜、荒芜一片,沉寂之下,藏着无尽的无力与苍凉。

良久,姜雨缓缓开口,语调平稳淡漠,穿透满场哀声,字字沉寒。

“你先带他回长明宗吧。”

不必困在这场无望的悼念里,不必沉陷在无解的悲痛中。

余素禾微微颔首,怀抱着昏厥的常无溪,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满场白幡,白衣翻扬,转身御空离去。

偌大广场,瞬间空旷。

只剩姜雨孤身而立,一柄雪剑、满目素白,一旁是泣不成声的白景,以及一众满心惋惜、沉痛无言的同门。

风卷白幡,簌簌作响。

这场悲剧,无内斗、无阴谋、无伪善。

只是五个恶徒起了杀心,一场猝不及防的截杀,碎了一个少年的一生,空了一位剑尊的半生期盼。

宗门没有谎言,没有遮掩。

信中那一句命牌碎裂,尸首未寻,是唯一的真相,也是最残忍的结局。

敌人藏于山野、遁于暗处,追查无门、追索无迹。

他守边百年,斩尽万妖、镇尽邪祟,护得住两界苍生,护得住山河安宁,偏偏护不住自己唯一的弟子。

闻倾一生温和正直、勤勉纯粹,从无害人之心、从无争竞之念,却落得横死荒野、尸骨无归的下场。

漫天白幡萧萧,满目哀思沉沉。

姜雨垂眸,看着掌心雪亮长剑,眼底荒芜尽覆。

山河依旧,长风不息。

世间再无那个温良少年,踏剑归来。1

段评

🥺 求后续的温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