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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晨起

青山旧雪

卯时三刻,天色初明。

丞相府二房的院子里,已有细碎的动静响起。

宋婉清坐在铜镜前,任由身后的丫鬟为她梳理长发。镜中人不过十五年华,眉目已是难得的清隽沉静。一双眼睛不是寻常闺秀那种娇柔含露的模样,而是澄澈通透,仿佛什么事到了她跟前,都能先在心里过一遍,再看值不值得放在面上。

她身量还未完全长开,却已经有了几分日后端方的气韵。今日穿的是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对襟褙子,里头衬着月白色交领中衣,腰间束一条浅碧色绦带,坠着一枚青玉佩。发髻梳的是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的银簪,素净得不像丞相府嫡出小姐的排场。

可她不在意这些。

“小姐,今儿厨房送来的枣泥糕比昨日多了一块!”说话的是站在桌边的丫鬟,圆脸杏眼,十四五岁的模样,手里正捧着一碟糕点,嘴角已经沾了些碎屑。

正是若雪。

她见宋婉清从镜中看了过来,忙把嘴边的渣滓一抹,嘿嘿一笑:“奴婢替小姐尝尝咸淡。”

宋婉清没忍住,唇角弯了一下:“你尝的是甜咸?”

“甜的!说明今日日子好。”若雪理直气壮。

旁边正在收拾药箱的流萤头也不抬,声音清淡:“你昨儿尝桂花糕的时候也说日子好,前天尝栗子酥的时候也说日子好。照你这个说法,咱们院里天天都是黄道吉日。”

若雪鼓了鼓腮帮子,正要反驳,宋婉清先开了口:“好了,把那碟枣泥糕收一半起来,剩下的你们俩分了。别一次吃完,仔细积食。”

“谢小姐!”若雪立刻眉开眼笑,手脚麻利地将半碟糕点藏进柜子里,动作熟练得显然不是头一回。

流萤将药箱合上,放到墙角的多宝格下层。她比若雪年长一岁,身量修长,眉眼清冷,做事利落沉稳,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上。她是三年前被宋婉清从人牙子手里救下来的,彼时她正发着高热,几乎活不下来。后来才知道她幼时随家中长辈学过些拳脚功夫和粗浅医理,这些年跟着宋婉清,又自己琢磨了不少,虽算不上大家手笔,应付寻常跌打损伤、风寒发热已是足够。

宋婉清从不拿她们当下人看待,但也从不纵容逾矩。分寸二字,在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母亲那边可有人来过?”她问。

流萤回道:“赵嬷嬷卯初就来过了,说夫人今儿起得早,让小姐不必急着过去请安,先用过早膳再说。”

宋婉清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

三月末的光景,院子里那棵海棠已经开了大半,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晨风一过,便有零星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铺在青石砖地上。院墙外头隐约传来脚步声和低语声,是府里下人开始忙碌了。

丞相府占地极广,光内宅就有五进院落,东西跨院还各带花园。二房住的这一片在东侧,名为揽月院,院子不大,胜在清幽。当初分院子的时候,是大房王氏分的,表面上一视同仁,实际上一眼就能看出远近亲疏——三房独女宋婉嫣住的芙蓉阁比揽月院大了将近一倍,且紧挨着花园,推窗就是景致。

不过宋婉清并不在意这些。院子够住就行,太大了反而人多眼杂。

她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接了一片海棠花瓣,指尖轻轻捻了捻,花瓣薄而软,稍一用力便碎了。

“小姐,”若雪凑过来,嘴里还含着半块枣泥糕,含糊不清地说,“听说三房那位昨儿又闹了一场,说是想要一套新头面,三夫人没答应,她就摔了一只汝窑的茶盏。”

流萤皱了皱眉:“那茶盏怕是不便宜。”

“可不是嘛!”若雪咽下糕点,压低声音,“三夫人气得脸都白了,最后还是老夫人身边的刘嬷嬷过去说了几句才消停。说是老夫人发了话,过两日带她去金玉楼挑一套新的,这才罢了。”

宋婉清没接话,只是将指尖的碎花瓣轻轻拂落。

宋婉嫣比她小两个月,是三房唯一的嫡女,从小被三老爷和三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养出了一副唯我独尊的性子。偏偏她又总爱跟宋婉清较劲,凡是宋婉清有的,她一定要有;宋婉清没有的,她更要有。若是比不过,便要闹得天翻地覆。

好在老夫人虽然偏疼三房,却也并非糊涂人,大事上从不含糊。宋婉嫣这般闹法,老夫人面上不说,心里未必没有计较。

“小姐,”流萤走近两步,声音压低,“奴婢听说,昨儿夜里老夫人把大老爷叫去了松鹤堂,说了好一会儿话。”

宋婉清的目光微微一顿。

大老爷是她的大伯父,当朝丞相。老夫人平日里极少单独召见他议事,除非是关乎整个丞相府的大事。

“可知道说了什么?”她问。

流萤摇头:“松鹤堂那边守得严,奴婢没能打听到。只是听洒扫的小丫头说,大老爷出来的时候面色不太好看。”

宋婉清沉默片刻,没有追问。

有些事,不该知道的就不必急着知道。该来的总会来,急也没用。

“走吧,去给母亲请安。”她转身往外走,若雪连忙擦了擦嘴跟上,流萤则落后半步,顺手将门带上。

出了揽月院,穿过一条抄手游廊,再绕过一座假山,便是二房的正院——静思堂。

院子里种了两株石榴树,枝头刚冒出嫩芽,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廊下站着两个小丫鬟,见宋婉清来了,齐齐屈膝行礼。

“大小姐。”

宋婉清微微颔首,迈步进了正屋。

屋里暖香袅袅,是上好的沉水香。赵氏正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清儿来了。”

赵氏今年三十有五,因出身将门,身量比寻常妇人挺拔几分,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她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团花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端庄大气,一看便知是大家主母的气派。

宋婉清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女儿给母亲请安。”

赵氏放下书卷,招手让她坐到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满是慈爱:“今儿气色不错。昨晚睡得可好?”

“劳母亲挂念,睡得安稳。”宋婉清说着,目光落在赵氏手中的书上,“母亲在看什么?”

“闲来无事,翻翻《列女传》罢了。”赵氏将书合上,语气随意,眼神却微微沉了沉,“你祖母昨夜召了你大伯父过去,你可听说了?”

宋婉清点头:“听说了。”

赵氏看着她,似乎想从女儿脸上看出些什么,但宋婉清神色平静,既不慌张也不好奇,只是安静地等着母亲的下文。

赵氏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个女儿太沉得住气了,有时候沉得让她这个做母亲的都有些心疼。

“我让人去打听了,”赵氏压低声音,“说是朝中有风声,皇上要给几位适龄的皇子议亲。你大伯父的意思,是想让咱们府上的姑娘们……”她顿了顿,“早些做准备。”

宋婉清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皇子议亲。

这四个字听起来风光无限,可落在丞相府这样的门第里,却未必是什么好事。皇家的媳妇不好当,尤其是如今储位未定,几位皇子明争暗斗,谁嫁进去,谁就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母亲的意思是?”她问。

赵氏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我的意思,是能拖就拖。你还小,才十五岁,不急。可你祖母和你大伯父那边……怕是等不了太久。”

宋婉清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她知道母亲的担忧。镇国公府手握兵权,丞相府文臣之首,这两家联姻本就引人注目。若是她再嫁入皇家,这其中的分量,足以让龙椅上那位坐立不安。

越是显赫的门第,越是如履薄冰。

“母亲放心,”她抬起眼,声音平稳,“女儿心中有数。”

赵氏看着女儿那双清澈沉静的眼睛,心里百味杂陈。她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叹了一声:“你心里有数就好。”

屋外的海棠花还在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春风不知愁,只管催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