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晚风擦肩，不敢相认

暮色浸染整片海岸线，游人渐渐稀疏。

滨海步道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笼罩着来往行人。海风轻柔，浪潮一遍遍拍打海岸，发出低缓绵长的声响。

裴清言结束一日的工作，趁着夜晚微凉，独自来到步道散步。白日积攒下来的疲惫，在徐徐海风中慢慢消散。他单手插在裤袋，步履舒缓闲散，目光遥遥望向远处沉沉的海面，神情松弛淡然。

六年独居的岁月，让他早已习惯这样的夜晚独行。看潮起潮落，看星月沉浮，一个人，也可以拥有完整安稳的快乐。

前方树影掩映之下，立着一道挺拔孤冷的男人身影。

一身简约黑色便装，身姿挺拔，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路灯落在他深邃的侧脸，轮廓冷硬，眉眼沉如寒潭。

裴清言的目光淡淡扫过去，仅仅是一瞥，没有停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那张脸隐约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可记忆模糊，抓不住半点头绪。北城的过往距离现在太过遥远，那些刻骨铭心的伤痛已经沉淀到记忆最深处，不会再因为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就搅动内心的波澜。

于他而言，眼前的男人，不过是茫茫人海里一个普通的路人。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同一阵晚风，同时拂过两个人的肩头，吹起他们的衣摆。

咫尺之遥，即将擦肩而过。

沈寒澈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

周遭所有的声音，潮水声、路人的闲谈、远处的车鸣，全部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天地之间，只剩下身侧缓缓走近的那道身影。

近在咫尺，他能够清晰看见少年柔和的眉眼，看见他眼底平和淡然的光。岁月与海风，把当年那个满身狼狈、眼底藏着惶恐委屈的少年，打磨得温润通透。

他过得很好，真的很好。

可这份圆满，是剥离了沈寒澈之后才换来的。

裴清言脚步没有停顿，神色依旧平静，径直从他身侧擦肩而过。

擦肩而过的短短一秒，沈寒澈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无数积压了六年的话语，在心底疯狂翻涌。

他想唤一声清言，想说出那句迟来许久的对不起。想把当年所有身不由己，所有家族逼迫下的无奈，全部讲给他听。想告诉对方，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

可千言万语，全部死死卡在喉咙，硬生生咽回心底。

不能开口，不可相认，不配打扰。

裴清言好不容易才挣脱过去的泥沼，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平静生活。他不能再把旧的伤痛重新撕开。裴清言如今，早已不需要他的道歉，不需要他的解释，更不需要他迟来的愧疚。

他的人生，早就已经不需要“沈寒澈”这三个字。

沈寒澈僵立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眼睁睁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从容走远，背影一点点融进前方的灯火树影之中，直至彻底消失在步道拐角。

直到那道身影完全看不见，他才缓缓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冰冷的浊气。眼底压抑的猩红翻涌不休，心口传来一阵阵连绵不绝的钝痛。

刚刚明明近在咫尺，只隔一步距离。可他只能伪装成陌路，不敢相认，不敢搭话，不敢有半分多余的举动。

世间最残忍的距离，从来不是山海相隔。

而是身处同一座城市，共享同一片海风，同看一片落日。我对你刻骨铭心，你待我如同尘埃。

晚风依旧吹拂，潮声依旧往复。

步道上只剩下沈寒澈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原地，被无边的孤寂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