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老旧民房的冬天,比梧桐巷还要难熬。
墙缝不断渗进冷风,薄薄的棉被挡不住刺骨寒意。裴清言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赶最早一班公交去面试。简历投出去几十份,大多石沉大海,少数的面试,结局也都是落空。
他学历普通,没有亮眼履历,好工作门槛太高;体力活薪资微薄,还要耗损身体。为了活下去,最后他找到了一份餐厅后厨帮工的工作。
上班时间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深夜,刷洗成堆的碗碟,清理油污,收拾后厨脏乱的地面。热水常常供应不足,冷水浸着双手,没过多久,指腹就裂开细小的口子,沾水便钻心地疼。
裴清言从不吭声。
下班已是深夜,公交停运,他只能步行很长一段路回家。夜色浓重,路上行人稀少,寒风刮过耳边。他孤身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辛苦,不再期待任何人的庇护。
暗处,黑色轿车总是安静停在远处的路口。
沈寒澈坐在后座,隔着一层车窗玻璃,静静望着那个从餐厅走出来、步履疲惫的身影。
他派去的人每日汇报裴清言的近况:后厨工作辛苦,三餐简单凑合,手上有裂口,居住的小屋阴冷潮湿。所有细碎的苦难,一字一句传入沈寒澈耳中,每一句都像钝刀,反复切割他的神经。
助理低声劝:“沈总,只要安排一下,就能给他换掉这份辛苦的工作,换一间暖和的房子。不必让他这样受苦。”
沈寒澈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他当然可以。一句话就能改变裴清言当下窘迫的处境。
可是他不能。
裴清言亲手删掉了他的联系方式,毅然拒绝他所有安置。若是强行介入,只会践踏少年仅剩的自尊,让裴清言更加厌恶他。
“不要打扰他。”沈寒澈声音低沉干涩,“只需要保证,不要让他遇到危险。”
他能做的底线,仅仅是清除掉裴清言路上潜藏的隐患,护他人身平安。除此之外,所有生活的苦,只能由裴清言自己一步步走。
这是他亏欠的代价,也是他必须承受的煎熬。
日子日复一日地重复。裴清言在后厨埋头劳作,手上的伤口反复裂开、结痂。后厨的同事大多粗声粗气,偶尔会有争执摩擦,没人在意他累不累。
某天晚上,后厨水管爆裂,满地积水。所有人慌忙躲开,只有裴清言被领班留下清理地面。冰冷的污水浸透他的裤脚,冻得他浑身发抖。
他蹲在地上,沉默地擦拭积水,没有半句怨言。
下班走出餐厅时,夜已经很深。裴清言低着头往前走,胃里一阵绞痛。白天舍不得花钱吃饭,只啃了一个馒头,长时间劳作加上受凉,老胃病犯了。
他停下脚步,弯腰按住胃部,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远处轿车内,沈寒澈看见他骤然停下、蜷缩身子的模样,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推开车门冲出去。
“沈总!”助理连忙拉住他。
沈寒澈僵在原地。
是啊,他能过去又能怎么样?
裴清言不会接受他的关心,甚至会因为他的出现,更加狼狈难堪。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独自捂着肚子,缓了很久之后,才慢慢直起身,继续一步一步往出租屋方向走。
沈寒澈靠着座椅,闭上双眼,眼底满是无力的痛苦。
他坐拥亿万财富,能建成高楼无数,能调动无数人手。却连让心爱的少年不必挨饿、不必忍受病痛,都做不到。
几天后,餐厅临近打烊,裴清言收拾餐具的时候,被滑落的不锈钢餐盘重重砸在手腕。
一阵剧痛传来,手腕迅速红肿起来。领班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只让他简单冲洗一下,继续干活,没有允许他提前下班。
裴清言咬着牙,硬撑着做完剩下的工作。
离开餐厅时天色已近凌晨。他托着红肿的手腕,慢慢走在人行道上。
就在这时,前方路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沈寒澈下车,站在路灯之下。
这是拆迁之后,两人第一次正面相遇。
裴清言脚步猛地顿住,抬眼看向他。眼底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平静的漠然,仿佛只是撞见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没有停下,调整脚步,打算从侧边绕过去。
“清言。”沈寒澈开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目光落在他红肿的手腕上,“手腕受伤了。”
裴清言脚步不停,淡淡回了一句:“无关沈总。”
擦肩而过的瞬间,沈寒澈伸手,想要轻轻拉住他的胳膊。
裴清言立刻侧身躲开,往后退开半步,拉开距离,戒备又疏离。
“请不要碰我。”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沈寒澈的手僵在半空,停在寒冷的空气里,心口骤然一空。
“我只是想带你去处理伤口。”
“不必。”裴清言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肿胀的手腕,“小伤而已,我自己可以处理。沈总,请回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沈寒澈站在原地,看着少年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夜色深处。凛冽的寒风吹起他大衣下摆,无边无际的无力感包裹住他。
他连触碰对方,都已经成为一种冒犯。
助理走上前来:“沈总……”
“回去。”沈寒澈低声打断,目光依旧望着裴清言远去的方向。
他以为只要远远守护,就能稍稍减轻亏欠。可现实告诉他,他们之间那道裂痕,只会越来越宽。
他看得见裴清言所有苦难,却连伸手帮扶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