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老街区的喧闹终于褪去大半。
杂乱的小夜店只剩零星散落的客人,烟酒混杂的燥热气息慢慢消散,晚风从破损的玻璃窗灌进来,带着深夜独有的凉意。
顾知乐结束了今晚所有的演唱。
他熟练摘下耳麦,轻轻放回柜台收纳盒,从头到尾没有多余动作。不闲聊、不驻足、不接任何人递来的饮品,恪守着自己坚持了一年的规矩。
周遭依旧鱼龙混杂,有人醉酒低语,有人肆意喧闹,有人彻夜游荡。
唯独他,身在淤泥,始终干净自持。
老板习惯性结了当晚的酬劳,随口叮嘱一句:“太晚了,路上慢点,最近夜里巡逻勤。”
顾知乐点头应声,声音带着长久用嗓后的轻微沙哑:“谢谢。”
他戴好鸭舌帽,压垮帽檐,遮住眉眼,快步走出夜店大门。
深夜的老街空旷冷清,路灯老旧昏暗,光影斑驳错落。
他不敢停留,脚步又快又轻,专挑偏僻小路赶路。心底的胆怯从未消失,哪怕早已熟悉这条深夜往返的路,他依旧每一秒都提着心。
他怕警车巡街、怕偶遇执勤人员、怕自己深夜出没在灰色街区的模样,被任何一个熟人撞见。
尤其怕碰上出夜勤的二哥顾知骁。
顾家满门光明磊落,世代端正,他是唯一一个偷偷混迹在夜色夹缝里的人。
哪怕行得正、坐得端,从未沾染半分恶习,可这份不被家人知晓的隐秘,依旧让他日日心虚、夜夜忐忑。
打车一路无话,车子稳稳停在小区外围僻静路口。
顾知乐不敢让车辆靠近别墅楼栋,特意提前下车,徒步穿过绿化带,借着浓密树影遮挡身形,悄无声息靠近自家别墅。
整栋房子漆黑沉寂,连楼道感应灯都处于熄灭状态。
家人尽数深眠,无人知晓他彻夜外出。
他仰头望向三楼自己的卧室窗口,心脏轻轻悬起。
返程翻窗,永远比外出时更惊险、更心慌。
深夜体力透支、喉咙干涩疲惫,加上凌晨夜风微凉,脚下窗台露着夜露,微微发滑,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悬空。
胆小的人,从来不敢侥幸。
他深呼吸压下心底慌乱,熟练踩住墙面青砖凸起,指尖死死扣住窗沿缝隙,借着微弱月光,一点一点、极稳地向上攀爬。
每一步落脚都反复确认,每一次借力都稳之又稳,全程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短短三层楼的距离,他爬得满身薄汗,神经紧绷到极致。
终于,指尖触到卧室窗台内侧。
他借力轻巧翻身,无声落回卧室地板,双腿落地的瞬间,整个人彻底脱力的松了口气。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额前碎发黏在眉心,疲惫混着忐忑,缠得人发闷。
他反手轻轻拉合窗户,扣好锁扣,彻底隔绝窗外夜色。
秘密再次安稳藏好。
可就在他直起身、抬手擦汗的瞬间,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极缓、极稳,是老人深夜起身独有的、刻意放轻的步伐。
顾知乐浑身瞬间僵死在原地。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停,心跳狂乱地撞着胸腔,耳膜嗡嗡作响。
三更半夜,所有人都在熟睡,怎么会有人起身?
他脑子瞬间空白,慌乱席卷全身,胆小的性子被无限放大,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来不及换外套、来不及摘帽子,一身深夜夜风的凉意,满身不属于家里的陌生气息,只要推门一眼,所有秘密尽数败露。
门外脚步声缓缓停在他房门口。
没有敲门声,没有动静,没有声响。
死寂蔓延在走廊,压得人喘不过气。
顾知乐僵在原地,手指微微发抖,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脑子里飞速闪过无数最坏的结果。
被发现怎么办?
家人追问怎么办?
被父亲知道他夜夜混迹杂乱夜店怎么办?
他不怕被骂、不怕被说不懂事。
他怕的是家人失望,怕满门风骨的顾家,因他这隐秘的热爱蒙上一丝瑕疵,怕奔波一生的父母,白白为自己操心。
漫长的几秒,像熬了整整半个世纪。
僵持片刻后,门外的脚步声轻轻挪开,缓缓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知乐双腿一软,后背抵住冰冷的窗沿,大口小口地喘着气,一身冷汗浸透衣衫。
是爷爷。
他听得出来。
家里四位老人,唯有爷爷走路这般沉稳无声,夜里偶尔会起身饮水、静坐。
刚刚,爷爷就站在他门口。
只差一步,只差分毫。
只要老人抬手敲门,或是轻轻推门,他一年多藏得滴水不漏的双面人生,就会彻底曝光在满堂光明之下。
顾知乐缓了许久,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惶。
他快速脱衣、洗漱、换上睡衣,将外出的外套仔细叠好收进柜底,彻底抹去所有深夜外出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浅浅的鱼肚白,凌晨微光穿透窗帘,照亮安静的卧室。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他不知道爷爷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每一次翻窗、每一次夜出、每一次凌晨归来,看似无人知晓,实则破绽越来越多。
另一边,走廊尽头的书房。
顾德昌坐在窗边木椅上,周身浸在破晓前的暗色里,神色沉静无波。
他方才确实走到了小孙子的房门口。
也清晰听见了屋内极轻的动静、衣物摩擦的声响。
他甚至隔着门板,捕捉到了少年瞬间停滞的、慌乱的呼吸。
老人眼底无波澜,心里却已然透亮。
这孩子,夜夜外出,凌晨归窗,提心吊胆、步步谨慎,藏得竭尽全力,慌得真心实意。
他能听出少年的胆怯、惶恐,能感知到少年不敢让人知晓的隐秘心事。
依旧没有半分责备。
他活了一辈子,阅尽人心世事,分得清顽劣作恶,分得清少年执念。
自家小孙子胆小软糯,心地干净通透,深夜奔波辗转,慌成这般模样,绝非学坏胡闹。
不过是藏了一桩不敢言说、怕家人反对的执念。
顾德昌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心底疑虑更深,却依旧选择闭口不言。
不揭穿、不追问、不告知儿女、不惊动全家安稳。
他是家里最年长的长辈,见惯风雨,懂得少年心事最是脆弱执拗。
孩子小心翼翼瞒住的热爱,那他便不动声色,静静看着,默默守护。
天光渐亮,清晨破晓。
不久后,顾家众人便会陆续醒来,继续奔赴各自坦荡光明的人生。
父亲坚守正义,母亲辨析法理,大哥执掌家业,二哥守护城安。
人人光明磊落,日日安稳坦荡。
只有顾知乐,在无人看见的深夜与凌晨里,一次次历经惊惶、独自坚守。
也只有顾德昌一人,守着这整座别墅唯一的秘密,不动声色,沉默成全。
白昼将至,一切依旧如常。
没人知道昨夜的半步惊魂。
没人知晓少年藏在夜色里的孤勇与忐忑。
满堂风骨皆明媚,唯有他,独藏长夜与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