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灰蒙蒙的天。
我趴在一片潮湿的泥地里,鼻尖抵着腐烂的草叶,一股腥涩的土味往肺里钻。身体很沉,像灌了铅,四肢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老旧的门轴。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冰凉的地面,指尖有鳞片刮过泥土的触感。
……鳞片?
我猛地睁开眼。
视野里是一双不属于人类的手。灰绿色的鳞片覆盖在手背上,指节粗大,指甲尖锐弯曲,带着一种爬行动物特有的冷硬光泽。我翻过手掌,掌心是浅黄色的软鳞,纹路清晰,指缝间还沾着泥。
这不是我的手。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炸开了。我想坐起来,身体却不太听使唤,尾巴——对,我居然有一条尾巴——不受控制地甩了一下,啪地打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醒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虚弱,像破风箱漏出来的气。
我费力地抬起头。
面前靠着一棵枯树坐着一个蜥蜴人。和我一样的灰绿色鳞片,但比我大一圈,身上的鳞甲有好几处裂开了,暗红色的血从裂缝里渗出来,在泥地上洇出一小滩。他的左臂齐肘断掉,断口处裹着脏兮兮的布条,右眼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颌的旧疤,把那只眼睛糊成了一团白翳。
他只剩一只眼睛看着我,瞳孔是暗金色的,竖着的。
“你……是谁?”我开口,嗓子干得像砂纸。声音也不对,比人类的低,带着一点嘶哑的尾音。
“我叫灰鳞。”他说,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你呢?你叫什么?”
我叫什么?
我张了张嘴。一个名字卡在喉咙里,但我说不出来。我记得很多东西——我记得自己曾经是人类,记得某个世界的街道、屏幕、书本、空气里汽油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但我记不起自己的名字。
“……我不知道。”我说。
灰鳞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在他意料之中。“没关系。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活着。”
他咳嗽了一声,嘴里涌出一口血沫,他偏头吐掉,然后看着我,那只暗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
“你身上有恩赐的气息。”他说,“很浓。我第一次闻到这么浓的。”
恩赐?
“你不知道?”灰鳞的眉头——如果蜥蜴人有眉头的话——皱了一下,“天赐技能。每个转生到这个世界的魔物都有。你的,是恩赐。”
他顿了顿,像是在攒力气。
“恩赐意味着长寿。你会活很久。一百年,大概。”
一百年。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灰鳞突然伸出手——那只完好的右手——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爪子很烫,热得不正常,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燃烧。
“时间不多了。”他的声音突然急促起来,“听着。我们蜥蜴人有一个能力——临死之前,可以把固有技能传给同族。”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但抓着我的手更紧了。
“我快死了。我身上有七个技能。七个,都给你。”
“等——”
我来不及说完。一股滚烫的东西从他掌心涌过来,像一股热流顺着我的血管往脑子里钻。眼前猛地一黑,然后——
画面。
志辉趴在地上,周围是燃烧的房屋。人类士兵的靴子踩在他同伴的尸体上。他的左臂刚刚被砍断,血喷了一地。他咬着牙,用最后一只眼睛盯着远处的山坡——那里有一个蜥蜴人正在往山下跑。
“跑……快跑……”
他闭上眼睛,意识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把技能传出去,传给那个跑掉的同族。哪怕多活一天也好。
然后他死了。
我猛地喘了一口气,回到现实。灰鳞还靠在那棵枯树上,但他的眼睛已经不动了,爪子从我手腕上滑落,垂在身侧。
他死了。
我的脑子里多了七个东西。像七个小光点,安静地悬浮在意识深处。我能感觉到它们——它们的名字、用法、限制,以及灰鳞临终前那一瞬间的绝望和……一点点希望。
我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灰鳞的尸体靠在那里,风从枯树间吹过来,带着血味和土味。
我还没来得及想更多,脑子里突然震了一下。
像一根弦被拨动了。
远处的某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拉我的意识。很微弱,但很确定——一个蜥蜴人,在濒死。
我抬起头,望向那个方向。
第二个来了。
接下来的半天里,我走了很远的路。
这片区域像是某种废墟,烧毁的村庄、废弃的农田、断裂的石墙。灰鳞的尸体留在了那棵枯树下,我试着把他埋了,但爪子挖不动太硬的地,最后只能用碎石盖住他的身体。
我一边走,一边消化那七个技能。
爪击强化——主动技,让爪子的硬度提升,能切开普通的皮甲。冷却时间很短,但消耗体力。
鳞甲硬化——主动技,让身体表面的鳞片暂时变得像铁一样硬。持续十几秒,之后会有一段时间全身酸痛。
气味追踪——被动技,能分辨出三天内留下的气味痕迹。对我来说鼻子比以前灵了太多。
断尾逃生——主动技,主动断掉尾巴,断掉的尾巴会继续扭动吸引敌人注意,趁这个机会逃跑。尾巴会在几天后重新长出来。
夜视——被动技,黑暗中也能看清东西。
攀爬——被动技,在垂直的墙面上也能找到着力点。
濒死感知——被动技,能感知到附近同族的死亡。
七个技能,一个比一个沉。每当我调用某个技能的时候,脑子里就会闪过灰鳞的最后那一瞬间——燃烧的村庄、断掉的左臂、山坡上那个正在逃跑的身影。
那个身影是我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灰鳞死的时候,以为自己在救一个只有七天的同族。
可我有100年。
他传给我的时候不知道这件事。他只知道“恩赐”意味着长寿,但他不知道到底有多长。他只是本能地把生的希望押了出去。
我走了很久,天快黑的时候,脑子里又震了一下。
这次更强,更近。
我顺着感知的方向跑过去,尾巴在身后左右摆动帮我保持平衡,这个身体比我想象的灵活。穿过一片被烧毁的果林,越过一道干涸的水渠,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面,我看到了第二个。
是一个雌性蜥蜴人。
她比灰鳞年轻很多,鳞片的颜色更浅,接近黄绿色,背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利器从肩胛劈到腰侧。她趴在地上,呼吸很浅,但还活着。
感应到我靠近,她睁开眼。
“……你。”她的声音很小,“灰鳞说的是你吗?”
我愣了一下。“你认识灰鳞?”
“所有的蜥蜴人都知道他。”她勉强扯了扯嘴角,“他在人族的角斗场活了三年。三年,对我们来说……等于一辈子。”
她咳嗽了一下,伤口又渗出血来。她看着我,瞳孔里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我有五个技能。”她说,“拿去吧。”
“等等,你还能——”
“不能了。”她打断我,声音很轻,“我知道自己什么情况。你……你叫什么?”
我沉默了一下。“还没有名字。”
“那就先欠着。”她笑了一下,“等你活过七天,再给自己起一个。”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我的掌心。
画面。
她在一个很大的笼子里。笼子外面是穿金戴银的人类贵族,指指点点,笑声隔着栅栏传进来。她是宠物。被抚摸、被喂食、被打扮、被展览。后来贵族腻了,把她扔到了野外。
她在野外活了很久,独自一个,躲躲藏藏。直到今天被人类的巡逻队发现,一刀劈在背上。
她趴在地上等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恨。她在想:如果有一个同族能带着我的技能活下去,那我的命也不算白费。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我睁开眼的时候,她的手已经垂下去了。
五个技能涌入我的意识。
卖萌——被动技,在人类面前表现出可爱无害的样子,降低敌意。她知道这个技能怎么来的。
察言观色——被动技,能从细微的表情、语气变化中判断对方的情绪和意图。宠物时代学会的,但她用得比任何人类都精通。
无声步伐——被动技,移动时不会发出声音。
蜷缩——主动技,将身体蜷缩成一团,减少受击面积,同时让外表看起来更小、更没有威胁。
耐力——被动技,长时间奔跑或劳作时消耗更少体力。
我低头看着她的尸体,风从土墙的缺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灰。
十二个技能了。
我站在土墙后面,听着风的声音,脑子里有十二段别人的死亡。灰鳞的燃烧村庄,她的贵族笼子。每一段都像一枚滚烫的钉子,钉在我的意识里。
天彻底黑了。夜视技能让四周变得清晰起来,灰色的月光下,废墟像一片沉默的坟墓。
而脑子里那根弦又震动了。
第三个。
我迈开腿,跑了起来。
那一整夜,我没有停。
一个接一个。蜥蜴人像散落在这片大地上的火种,在黑夜中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每一个熄灭之前,都往我这里扔了最后一把柴。
第十五个。一个老蜥蜴人,死在田埂上,传给我农耕、草药识别、天气预报。
第二十七个。一个角斗场逃出来的,死在河边的芦苇丛里,传给我狂暴撕咬、痛觉钝化、肾上腺素爆发。
第四十三个。一个瞎了眼的雌性,死在废弃的神庙里,传给我回声定位、信仰感知。
第六十八个。一个只有三岁的幼崽,死在母亲怀里,传给我躲藏、哭泣伪装、快速学习。
第八十九个。一个从实验室逃出来的,死在倒塌的塔楼下,传给我毒液免疫、伤口自愈、对魔法感知。
第一百零七个。一个被奴隶主活活打死的,死在路边沟渠里,传给我忍痛、装死、仇恨记忆。
第一百二十四个。一个饿死的,死在空粮仓里,传给我耐饿、嗅觉强化、食物辨别。
第一百五十六个。一个被同类出卖的,死在悬崖下面,传给我背叛感知、谎言识别、孤独忍受。
第一百八十九个。一个老得走不动的,死在山洞里,传给我长寿感知、记忆传递、安详。
第一百九十八个。一个刚出生就快死的,死在卵壳旁边,传给我卵生感知、弱小隐匿。
第两百个。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透出一线灰白,我跪在一片枯黄的草地上,面前是最后一个。
他很小,比之前那个三岁的幼崽还小。鳞片是半透明的,能看到下面的血管。他应该是刚孵出来不久就被遗弃了,身上没有伤口,只是太弱了,弱到连呼吸都是一种消耗。
他睁着眼看我,瞳孔是淡金色的,干净得像水。
“……你就是那个恩赐?”他问,声音细得像风。
我点头。我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了。
“我有三个技能。”他说,“都很没用。我还没学会怎么用。”
“没关系。”
“真的吗?”
“真的。”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爪子,“都给我。”
画面。
什么都没有。
他的记忆太短了,短到只有模糊的光影和温度。冷。饿。然后有一个同族找到了他。
他死的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死”。他只是觉得困了,想睡一会儿。最后的一个念头是:那个同族的手,好暖和。
三个技能。
体温分享——主动技,将自己的体温分给另一个生物,让对方感到温暖。
微弱呼吸——被动技,在极端环境下可以降低呼吸频率,延长存活时间。
第一次笑——主动技,对另一个生物露出笑容,不分种族,对方会感受到善意。
我跪在草地上,怀里抱着他逐渐变凉的小身体。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洒在枯黄的草地上,洒在我沾满泥土和血污的鳞片上,洒在我怀里那个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小蜥蜴人身上。
我的脑子里,两百个声音安静下来。
像两百个人,挤在一个房间里,同时闭上了嘴。
他们都在等。
等我站起来。
我把小蜥蜴人的身体轻轻放在草地上,用旁边的枯草盖住他。然后我站起来,膝盖发出咯吱一声响。
两百个技能在意识里微微发光,像两百颗星。
两百段死亡记忆在脑子里翻涌,像两百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两百句临终遗言在耳边回响——
替我活下去。
别像我一样。
跑,快跑。
你替我们活着。
好暖和。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血、枯草和日出的味道。
一百年。天使之吻。两百个技能。两百条命。
我站在日出里,尾巴垂在身后,鳞片反射着金色的光。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是灰鳞,还是那个幼崽,还是第一百八十九个老蜥蜴人——轻轻说了一句:
“你该给自己起个名字了。”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说:
“……志辉。”
两百条命烧完,剩下的东西。
灰烬里站起来的东西。
远处,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人类的骑兵?魔物的残兵?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七天?
我有的是时间。1
(*≧ω≦) 每日蹲蹲更新,太对味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