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奇函一夜没回左府。
左府的管家赵叔急得差点报
赵叔在左家干了三十年,看着左奇函从小长大。这位小少爷虽然平日里没个正形,翻墙、赌钱、砸场子,什么荒唐事都干过,但从来没有过夜不归宿还不打招呼的先例。
天刚蒙蒙亮,赵叔就站在左府大门口,眼巴巴地望着长街尽头。日上三竿,左奇函还是没回来。赵叔急得在院子里转圈,把家里的家丁挨个骂了一遍,问他们昨晚上谁看见少爷出去了。家丁们面面相觑,谁也没看见。
“一群废物!”赵叔气得吹胡子瞪眼,“少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谁担得起?”
家丁们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直到巳时,左府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左奇函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身上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灰白外袍,头发有些乱,衣裳也皱巴巴的。但他的脸色好得不得了,满面红光,眼尾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餍足,嘴角挂着一抹像是偷了鸡的狐狸才有的笑。
赵叔迎上去,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气不打一处来:“少爷!您昨晚上去哪儿了?老奴差点就去衙门报失踪了!”
左奇函心情极好地拍了拍赵叔的肩膀:“赵叔,别大惊小怪的。我昨晚上在朋友那儿住了一宿,聊得太晚了,就歇下了。”
“朋友?哪个朋友?”
“书院的。”
赵叔愣了一下:“书院的?少爷您什么时候跟书院的人交上朋友了?您不是最讨厌读书吗?”
左奇函挑了挑眉,笑得意味深长:“以前讨厌,现在喜欢了。赵叔,读书多好啊,修身养性,陶冶情操。我打算从今天开始,天天去书院。”
赵叔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左奇函没再理他,哼着小曲往自己院子里走。他路过花园的时候,正好撞上从侧门溜进来的两个人。
张桂源和聂玮辰。
张桂源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走路带风,脸上写满了“我来打听八卦”的兴奋。聂玮辰跟在他身后,摇着扇子,一脸“我只是路过顺便看看”的从容。
两人一看见左奇函,眼睛都亮了。
“哟,左兄!”张桂源一个箭步冲上来,围着他转了两圈,目光从他那张容光焕发的脸扫到他那身皱巴巴的衣裳,最后落在他嘴角那抹藏都藏不住的笑上,“你昨晚没回府?”
左奇函面不改色:“回了。”
“胡说!”张桂源指着他,“我刚才去你院子看了,东厢房的床铺整整齐齐,根本没人睡过。而且你身上这件外袍,昨天穿的不是这件。你昨晚睡哪儿了?”
左奇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白外袍,想起昨晚那件竹青色的中衣还叠在杨博文的枕边。他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几分。
聂玮辰在旁边摇着扇子,悠悠开口:“张兄,你看他这副样子,还用问吗?满面红光,眼带桃花,嘴角带笑。这哪是查案查了一宿,这分明是——春宵一刻。”
左奇函终于绷不住了。他抬手朝聂玮辰虚晃一拳:“你一边去。”
张桂源却来劲了,凑过来贼兮兮地问:“成了?真成了?你跟那个书院的小书生——昨晚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左奇函绕过他往院子里走。
张桂源跟上去,不依不饶:“没什么你笑成这样?左奇函,你跟我认识这么多年,你笑成这副德性我只见过两次。一次是你十五岁那年偷了你爹的汗血宝马骑了三天三夜,一次是你把赌坊砸了之后。你每次干了坏事都是这个表情。”
左奇函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我干什么坏事了?”
“你昨晚是不是又翻墙了?”
“翻了。”
“翻墙进去干什么了?”
“睡觉。”
张桂源愣了一拍,随即瞪大了眼睛:“睡——你跟他睡了?!”
左奇函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想什么呢?我是说在他屋里睡了一宿。他让我睡他的床,他自己坐在旁边看书看到半夜。我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张桂源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地笑:“那他呢?他睡哪儿了?”
左奇函没回答。他想起今早醒来的时候,枕边是空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他坐起身,发现杨博文那件竹青色的中衣还叠在枕边,而自己身上盖着的,是杨博文昨晚盖的那床被子。
他想起昨晚半夜,他迷迷糊糊地翻身,手臂碰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他半梦半醒地睁开眼,看见杨博文缩在床沿,背对着他,只占了很小一块地方。他当时没多想,伸手一捞,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往里点,别掉下去”。
杨博文没挣扎,也没说话。他只是安静地被他揽着,呼吸慢慢匀了下去。
左奇函今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把杨博文挤在了床边。杨博文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似乎还在睡,他手上还揽着杨博文的腰,怕他掉下去。他没敢动,就那么躺着,看着杨博文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杨博文轻轻动了一下,他才赶紧闭上眼,假装自己还没醒。
后来杨博文起了床,去熬粥。左奇函躺在被窝里,闻着从厨房飘来的粥香,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舒坦过。
“左奇函?”张桂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左奇函回过神,发现张桂源和聂玮辰正齐刷刷地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在发什么呆”。
“没什么。”他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平日的模样,“行了,你们俩该干嘛干嘛去。我今天还有事。”
“什么事?”
“去书院。”
张桂源和聂玮辰对视一眼。聂玮辰收了扇子,意味深长道:“左兄,你这进度,比我想象的快。”
“什么意思?”
“我赌两个月。”聂玮辰说,“现在看来,我可能要输了。”
左奇函想起杨博文今早那句“随你写”,嘴角又弯了一下。他拍了拍聂玮辰的肩:“你输定了。”
张桂源在旁边急得跳脚:“你们打什么哑谜?到底什么意思?左奇函,你把话说清楚!”
左奇函没理他,大步往院外走去。
他刚走到左府大门口,就看见赵叔迎面走来,脸色有些古怪。
“少爷,”赵叔压低声音,“有客来访。”
“谁?”
“沈家二小姐。”
左奇函脚步一顿。
沈家二小姐,沈婉清。
沈家是春水镇的大户,做茶叶生意。沈婉清是沈家的嫡出二小姐,生得温婉端庄,知书达理。她和左奇函算是自幼相识,两家曾有意结亲。左奇函十五六岁的时候,也曾对她有过几分少年心性上的好感。两人虽不曾定亲,但在旁人眼里,沈婉清是左家未来少奶奶的最可能人选。
后来左家出事,左奇函失踪了两年,这事才搁置下来。
半年前左奇函回到春水镇,沈家也曾派人来探过口风,被左奇函含糊过去了。他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
没想到沈婉清亲自上门了。
左奇函走进正厅,沈婉清正坐在客位上喝茶。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粉色的襦裙,发间别着一支珍珠步摇,妆容精致,整个人看着温柔而端方。她手里捧着一只檀木匣子,见左奇函进来,起身行礼,微微一笑。
“左公子。”
“沈二小姐。”左奇函拱了拱手,“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沈婉清将手里的檀木匣子放在桌上,轻轻推到他面前。“前些日子家父从南海带回一批珍珠,我特意挑了几颗最圆的,让匠人做成了一串珠子。想着左公子平日里衣着讲究,配这个应该合适。”
左奇函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匣子。匣子开着一条缝,里面隐隐露出几颗莹润的珍珠,颗颗圆润饱满,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沉默了一瞬。
沈婉清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送珍珠首饰,在春水镇的规矩里,是女子向男子表达心意的信物。如果男方收了,这门亲事就算默认了。
左奇函把匣子推了回去。
“沈二小姐,”他的声音比平时正经了几分,“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沈婉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左公子,”她轻声说,“咱们两家是世交,你我自幼相识。当年你父亲在世的时候,也曾提过——”
“沈二小姐。”左奇函打断她,语气很平,“当年的事,是我父亲的意思。如今我父亲不在了,左家的事由我做主。”
沈婉清看着他,嘴唇微微抿了抿。
“左公子是嫌弃我?”
“不是。”左奇函摇了摇头,“沈二小姐才貌双全,是春水镇数一数二的好姑娘。是我配不上。”
沈婉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锐利:“左公子,我昨日听人说,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左奇函看着她,没否认。
沈婉清的手指微微收紧。“是哪家的姑娘?”
左奇函没回答。
沈婉清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她站起身,把那匣子收回来,拢在袖中,姿态依然端庄,只是下颌绷得紧了些。
“既如此,”她说,“是我冒昧了。左公子,告辞。”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左奇函一眼。
“左公子,”她的声音很轻,“我认识你十五年,从来没见你看谁的眼神像刚才那样。”
左奇函愣了一下。
“你在想那个人。”沈婉清说,“从进门到现在,你一直在想他。”
她没等左奇函回答,转身走了。
左奇函站在正厅里,看着沈婉清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想起昨晚那只被他握了一整夜的手。杨博文的手很凉,但握久了就暖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院子。
午后,百香楼。
张桂源和聂玮辰坐在二楼的雅间里,嗑着瓜子。张桂源一脸八卦:“你说,沈婉清去找左奇函了?她还没死心呢?”
聂玮辰摇着扇子:“沈二小姐心气高,当年左奇函对她也有过意思,她大概觉得这事还有戏。”
“那左奇函怎么说的?”
“我找人打听了,”聂玮辰压低声音,“左奇函没接那匣子。原封不动退回去了。”
张桂源“啧”了一声:“那他这是铁了心要跟那个书生好了。”
聂玮辰笑了笑,没说话。
就在这时,楼下的伙计来报,说沈家的丫鬟在楼下打听杨博文的事。
“打听什么?”张桂源来了精神。
伙计说:“问杨博文是哪家的,平日里跟什么人往来,家在何处,还有——他跟左公子是什么关系。”
张桂源和聂玮辰对视一眼。
聂玮辰合上扇子,慢悠悠地敲了敲桌面,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张兄,”他说,“这下有好戏看了。”
张桂源凑过来:“怎么说?”
“沈二小姐被拒了,心里不服气。她不找左奇函的麻烦,她去找那个书生的麻烦。”聂玮辰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左奇函现在最怕什么?最怕杨博文被人打扰。他好不容易把人哄好了,要是沈婉清跑去书院闹一出,杨博文那张脸皮薄得跟纸一样,指不定又要把左奇函关在门外。”
张桂源一拍大腿:“那左奇函岂不是白忙活了?”
“所以我说,”聂玮辰摇着扇子,笑得一脸幸灾乐祸,“左兄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他那个小观音,还没捂热呢,就有人要抢。”
张桂源哈哈大笑:“不行,我得去看看热闹!”
“你去凑什么热闹?”
“我去看看那个书生怎么应付沈二小姐啊。杨博文那个性子,冷冰冰的,沈婉清要是去闹,他肯定不搭理。但左奇函要是知道了——”
聂玮辰接上他的话:“左奇函知道了,肯定得炸。”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走走走,”张桂源站起来,“去书院看戏去。”
聂玮辰合上扇子,慢悠悠地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壶茶,叹了口气:“左兄啊左兄,你这追妻之路,真是多灾多难。”
两人出了百香楼,往镇东书院的方向走去。
而此时的书院里,杨博文正坐在窗边读书。他翻了一页书,忽然感觉到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有什么动静。他抬起头,看见左奇函正趴在枝桠上,冲他咧嘴笑。
杨博文面无表情地把窗户关上了。
窗外传来左奇函的笑声,隔着窗纸,闷闷的,却清晰得很:“杨博文,我给你带了桂花糕!”
杨博文低头翻书,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不知道,沈婉清的丫鬟已经在来书院的路上。
他也不知道,有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正朝着他平静的日子扑过来。
但此刻,窗外左奇函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声音带着笑意,被风吹散了半边。杨博文坐在窗内,翻着书,耳朵尖微微发红。
岁月静好3
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