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云崖的夜色素来安静温柔,星河垂落,松风低吟,是百年不变的静好夜景。可今夜的淼迟欣,却第一次体会到了彻夜难眠的煎熬。
偏室烛火摇摇欲坠,微弱的光晕映着少女紧绷苍白的小脸。白日里大师姐那些字字诛心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回荡,像细密的冰针,反复扎着她澄澈无垢的道心。
她盘膝坐在床榻上,指尖死死攥着衣襟,心口闷闷发疼,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修行磨难,唯独怕那一句——本心被扭,爱恨颠倒,亲手所伤,皆是挚爱。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她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惶恐,悄悄起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走向主殿方向。
她只想看看师尊,只要看到那道安稳的白衣身影,她慌乱忐忑的心,才能稍稍安定。
主殿外的廊檐挂着夜露,微凉的夜风拂过肌肤,淼迟欣却浑然不觉寒冷。她静静立在窗下,透过半开的窗棂,望着屋内伏案静坐的江疏辞,眼底盛满依赖与惶恐。
江疏辞尚未安歇,正静坐调息,心神通透,纵使夜深,依旧灵台清明。
不过片刻,她便察觉到窗外细碎的气息波动,缓缓睁开眼眸,清冷温和的目光望向窗外,轻声开口:“门外何人,进来吧。”
被师尊察觉踪迹,淼迟欣不再躲藏,轻轻推门走入殿中,小步走到案前,垂着眸,声音带着未散的颤意:“师尊。”
江疏辞见她衣衫单薄、赤足落地,眉头微蹙,立刻起身伸手将她揽至身前,渡出暖意护住她冰凉的身子,语气带着浅浅的心疼:“深夜不睡,跑来此处作何?夜里露重,这般贪凉,是想染寒吗?”
淼迟欣埋在她温暖的怀抱里,鼻尖一酸,所有强撑的镇定尽数崩塌,软糯的嗓音带着哽咽:“弟子睡不着。”
“为何睡不着?”江疏辞轻柔抚着她的后背,温声细语询问。
“弟子怕。”淼迟欣抬眸,眼底水光粼粼,满是无助与惶恐,“弟子一闭眼,就想起大师姐说的话,我好怕自己真的会生出心魔,好怕有朝一日,我会控制不住自己,伤到师尊半分。”
江疏辞看着她惶惶不安的模样,心底又软又涩,轻声安抚:“傻孩子,不过是旁人虚妄之言,何必放在心上,自苦自扰。”
“可那些话太真了。”淼迟欣攥紧她的衣袖,指尖泛白,字字颤抖,“她说,越是深情之人,越容易被外力扭曲本心,越是拼命守护的人,越容易亲手伤害。师尊,弟子真的好怕……我宁愿自己魂飞魄散,也绝不想伤您分毫。”
江疏辞轻叹一声,抬手拭去她眼底氤氲的水汽,目光笃定温柔:“我在此,便无人能乱你本心。你天性纯善,心意赤诚,何来生魔一说?”
“可若是有外力强行改变我呢?”淼迟欣执拗追问,眼底满是少年人的无助偏执,“若是有东西,悄悄钻进我的心里,逼着我生出恶念,逼着我讨厌您、憎恨您、甚至……想杀您呢?”
这句话,恰好撞中了日后恨缘花的宿命,听得人心头发寒。
江疏辞微微一怔,从未听过这般诡谲的假设,只当她是被流言吓乱了心神,柔声稳她心绪:“世间并无这般霸道诡术,人心由己,从来不由外物掌控。放宽心,万事有我。”
“真的吗?”淼迟欣死死盯着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自然当真。”江疏辞温柔颔首,“我护你长大,便会护你一生安稳,绝不会让邪祟诡术近身,伤你分毫道心。”
得到师尊再三许诺,淼迟欣紧绷的身子才缓缓放松,乖乖靠在她怀中,小声呢喃:“那弟子一辈子守着本心,一辈子守着师尊。无论日后遇见什么,我都绝不害您,绝不负您。”
二人温情相守,夜色温柔易碎。
可无人知晓,殿外云海暗处,一袭素衣静静伫立。
大师姐隐于夜色之中,将殿内师徒相依、赤诚相守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沉的笑意。
身侧侍从低声禀报:“师姐,淼迟欣已然心神惶惶、执念入骨,心绪越是紧绷,日后恨缘花生根,反噬便会越重。”
“甚好。”
大师姐轻声开口,音色温柔,字字阴寒。
“我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普通的心魔傀儡。我要的,是她满心是爱、被迫生恨,是她拼尽余生护她师尊,最后却日日滋生杀念。”
“我要她心口割裂,爱恨相残,爱到极致,痛到极致,日日自我折磨,永世不得安宁。”
“唯有这般,才能困住江疏辞。让她一辈子看着亲手养大的徒弟,对自己口出恶言、暗藏杀心,求不得、放不下、护不住,生生熬尽她百年道心。”
夜风呼啸而过,吹散了暗处阴冷的话语。
殿内暖意融融,师徒相依如故。
淼迟欣还在为虚无的心魔惶恐不安,一遍遍立誓护她师尊。
她不知道,真正的地狱,早已被人提前布置妥当。
她如今有多赤诚纯粹,日后被花种扭曲、爱恨颠倒之时,就有多惨烈绝望。
此刻所有的温柔安抚、真心誓言,终将变成日后凌迟自己的利刃。
漫漫虐途,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彻底落锁,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