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山风清寂,翌日清晨的清云崖薄雾缭绕,湿凉的水汽裹着松香,漫遍整座山谷。
天刚破晓,淼迟欣便早早守在炼丹房前。她记得昨夜夜风寒凉,师尊偶有旧疾咳症,便趁着天光微亮,亲手熬煮温润调息的草药,火候守得一丝不苟,半点不敢懈怠。
江疏辞踏雾而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小小的孩童蹲在炉边,认真煽着火,鬓边碎发被晨露打湿,指尖沾着细碎炭灰,却眉眼专注,满心满眼都只围着她一人操劳。
江疏辞脚步微顿,轻声开口:“欣儿,这般早起熬药,何苦劳累自己。”
淼迟欣闻声立刻抬头,眼底漾开清亮笑意,起身快步迎上去,语气软糯又认真:“师尊!您昨夜夜半咳了几声,崖上风寒重,旧疾最忌受凉,弟子熬了暖身药,喝了会舒服很多。”
“不过陈年小疾,无碍大碍。”江疏辞淡淡应声。
“对师尊是小疾,对弟子就是天大的事。”淼迟欣端起温热药碗,仔细吹凉,递到她手中,眼神执拗又赤诚,“弟子无以为报师尊收留之恩,只能事事留心,护着师尊身子康健。旁人不在乎的细枝末节,弟子都在乎。”
江疏辞接过药碗,温热的药香萦绕鼻尖,心底比汤药更暖。她看着徒弟认真执拗的模样,轻声叹道:“你年纪尚幼,本该被人照料,如今反倒事事操心我。”
“我愿意的。”淼迟欣仰着头,字字坦荡,“能照料师尊,是弟子此生最大的福气。只要师尊岁岁平安、无病无忧,弟子再累都心甘情愿。”
江疏辞低头饮下药汤,清苦药味入喉,却抵不过心底半分柔软。她抬手替淼迟欣拭去脸颊沾着的炭灰,指尖温柔微凉:“往后不必起得这般早,好好歇息,踏实修行便好。”
“修行要学,护着师尊更要做。”淼迟欣黏在她身侧,步步相随,“弟子修行是为了变强,变强也是为了护师尊,二者从来都不冲突。”
师徒二人正轻言闲谈,天际再度掠来一袭素衣仙影。
大师姐如约上山送宗门典籍,身姿温婉,笑意谦和,依旧是那副端庄无害、人人敬重的模样,眼底却藏着日复一日加深的算计。
她落定身形,拱手浅笑道:“师尊,近日整理宗门古籍,寻得几本修身固道的秘册,特意送来清云崖,盼能助师尊稳固道心。”
江疏辞微微颔首:“有劳师姐费心。”
大师姐将典籍递出,目光顺势落在一旁的淼迟欣身上,笑意温柔:“迟欣师妹近日修行越发勤勉,日日早起苦修,这般心性,日后定是修为大成。”
若是往日,淼迟欣定会依礼回应,可经过前几日的警醒,她心底的防备早已根深蒂固。她没有应声讨好,只是乖乖立在江疏辞身侧,微微垂眸,礼数周全却疏离淡漠。
这般明显的抵触,让大师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转瞬又被温柔笑意掩盖。
她状似无意地轻声开口,话语温柔,却字字藏刀:“只是修仙之道,最忌私情牵绊、执念过重。师妹太过依赖师尊,将满心心思寄托在旁人身上,最容易乱了道心,滋生心魔,于修行大为不利。”
淼迟欣瞬间抬眸,清澈的眼底带着一丝戒备与不悦,直言开口:“依赖师尊不是心魔,护着师尊也不是执念过错。弟子心正性端,从未因私情乱了修行,师姐多虑了。”
语气稚嫩,却寸步不让,句句护住自己与师尊之间的羁绊。
大师姐笑意不变,缓缓道:“师妹年幼无知,看不透彻。世间最害人的,从来不是邪祟妖魔,而是藏在心底的深情执念。执念越深,日后反噬越狠,轻则道心尽毁,重则善恶颠倒,亲手毁掉自己最珍视的一切。”
这话似规劝,更似预言,轻飘飘落在崖上,暗藏无尽恶意。
淼迟欣心头一紧,下意识紧紧拉住江疏辞的衣袖,急切辩驳:“不会的!我的心意干干净净,只为护师尊,绝不会生出恶念,更不会伤害自己珍视的人!”
“人心最是难测。”大师姐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很多恶果,从来都不是本心所愿,皆是外物所诱、心性所控,身不由己罢了。”
江疏辞听出话语中的诡异隐喻,轻声开口打断,护过身侧徒弟:“师姐此言过重。孩童心性纯粹,只要本心坚守,便无惧执念反噬。修道修心,我自会引导她端正道心,不劳师姐挂心。”
大师姐见江疏辞刻意维护,不再多言,温婉一笑顺势收声:“是我多言了。师尊道行高深,自然能教好师妹。”
简单寒暄几句后,她便转身离去,背影从容,只留一抹淡淡的仙雾。
崖上氛围骤然安静下来。
淼迟欣攥着江疏辞衣袖的手指微微发白,小脸紧绷,满眼不安:“师尊,大师姐今日的话,好奇怪。她为什么一直说执念会成恶,会毁掉珍视的一切?”
江疏辞轻抚她的发顶,温声安抚,眼底却藏着浅浅凝重:“或许是师姐见多修仙执念成魔的案例,故而多有感慨,不必多想。”
“可弟子总觉得,她好像……很不喜欢我陪着您。”淼迟欣小声呢喃,满眼懵懂的惶恐,“她好像不想让我这般敬您、护您、依赖您。”
江疏辞沉默片刻,只能温柔安抚:“无需多虑,好好守好自己的本心,守好当下便够了。”
此刻风暖云轻,师徒相依的光景温柔得不像话。
淼迟欣依旧赤诚热烈,满心满眼唯有护师尊一生安稳的执念。她尚且不懂,大师姐今日每一句规劝,都是为日后的恨缘花埋下伏笔。
日后毁掉她本心、让她爱极弑极、口厌情深的,从不是她的执念。
是眼前这人,精心布下的一场,无处可逃的宿命虐局。
温柔是假象,规劝是铺垫,深情是枷锁。
往后岁岁煎熬,爱恨颠倒,早已在无人窥见的暗处,被人早早注定。1
写的太会拿捏情绪了,好有氛围感 (*≧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