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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窗授业,岁岁栖安

缘花知我意

清云崖的晨光永远温柔绵长,穿透层层云雾,落在苍松翠竹之间,筛下满地细碎的金辉。崖上无尘世喧嚣,无烟火嘈杂,唯有清风簌簌,香火浅浅,岁月安静得近乎荒芜。

自被江疏辞带回仙崖,淼迟欣彻底告别了凡界的饥寒颠沛,拥有了此生第一方安稳归处。

天色刚蒙蒙亮,孩童的身影便准时出现在殿前石阶上。

淼迟欣捧着干净的玉盏,踮脚接取崖间清甜的山泉,动作认真又笨拙。冬日晨露寒凉,她指尖冻得发红,却半点也不在意,细细将泉水煮沸,泡上江疏辞最喜的浅叶清茶。

殿门轻启,白衣仙人缓步走出。

江疏辞束着简约道髻,眉眼清泠温润,周身仙气澄澈,晨光落在她眉眼间,冲淡了几分仙家疏离,添了几分烟火暖意。

她看着阶下忙忙碌碌的小小身影,轻声开口:“欣儿,天色尚早,不必日日起得这般早。”

淼迟欣闻声立刻回头,眼底盛满亮晶晶的笑意,捧着热茶快步跑上前,乖乖将玉盏递到她手中:“师尊早!弟子已经习惯啦,在凡界的时候,我从来不敢贪睡,生怕醒来又是冷风冷雨、无人收留。”

她仰头望着江疏辞,语气软糯又缱绻:“现在有师尊在,我虽不用挨饿受冻,可还是想早早起身,伺候师尊起居。”

江疏辞接过温热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心头漾开浅浅暖意,抬手轻轻抚过她微凉的指尖,渡去一缕温润仙力。

“傻孩子。”她轻声叹道,“入我门下,你只需潜心修行,安心长大即可,无需事事讨好。”

“我不是讨好。”淼迟欣立刻蹙起眉,认认真真反驳,眼神纯粹又执拗,“我是心甘情愿。师尊救我于泥泞,予我安身之所,教我立身之道,弟子这辈子,最想善待的人,就只有师尊一人。”

江疏辞眸色微动,望着孩童澄澈无垢的眼眸,心底百年孤寂,一点点被温柔填满。她独居清崖数百年,早已习惯孤身一人,山河风雪皆独自领略,从未有人这般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惦念着她。

“既然起得早,便随我习心法吧。”江疏辞转身走入殿内,声音温柔恬淡,“修仙根基最为重要,心术不正则道途偏移,你且记住,修道一生,先正心,再修业。”

淼迟欣立刻快步跟上,小步紧随在她身侧,寸步不离:“弟子谨记师尊教诲!师尊说什么,我都听!”

殿内书案整洁,书卷罗列,墨香清雅。

江疏辞执笔垂眸,一笔一画为她抄写入门心法,字迹清隽飘逸,落笔从容端正。她一边书写,一边轻声讲解,语速舒缓耐心。

“修行忌急功近利,忌执念太深,万事随缘,心无增减,方能稳步精进。”

淼迟欣撑着下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认真的侧脸,全然没听进半句心法要义,眼里心里,唯独装得下身前白衣浅浅一抹影。

江疏辞余光瞥见她出神的模样,笔尖微顿,无奈侧目:“又走神了?”

淼迟欣骤然回神,脸颊微红,却不闪躲,直白坦诚:“弟子看着师尊,就忍不住欢喜,一时忘了听课。”

“修行岂是儿戏。”江疏辞故作轻责,眼底却无半分愠怒,满是纵容,“你这般心性浮躁,日后如何登临大道?”

“弟子不想登临大道。”

淼迟欣仰起头,字字恳切,毫无半分玩笑之意。

“旁人修仙,求长生,求大道,求盛名,求逍遥。可我修仙,只为能跟上师尊的脚步,能长久陪在师尊身边,能有一日护得住师尊。大道万千,都不及师尊眉眼一寸温柔。”

年少心意赤诚滚烫,坦荡热烈,毫无遮掩。

江疏辞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头轻轻震颤。她放下毛笔,静静看着眼前懵懂深情的孩童,轻声叮嘱:“欣儿,不可妄生执念。情爱执念,是修仙大忌,终会成劫,伤身伤道。”

“哪怕是劫,我也甘愿。”淼迟欣眼神坚定,不肯退让,“只要是为师尊而生的劫,我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江疏辞望着她执拗的模样,终究只是轻轻摇头,不再多言。

她只当这是孩童初生的依赖,只当是孤寂久了的孩子太过贪恋温暖,却从未想过,这一份纯粹到极致的依恋,会在未来某日,被生生扭曲成噬心爱恨,成为缠绕两人一生、无解无终的孽缘。

殿外清风穿林,簌簌作响。

闲谈间,江疏辞随口提了一句宗门琐事,埋下浅浅伏笔:“日后宗门大祭,各峰弟子皆会前来,你可随我下山入宗,见见同门,其中大师姐修为高深,品性端方,是宗门众弟子表率,你可多多向她学习。”

淼迟欣听到陌生的称谓,微微眨眼,乖乖应声:“好,弟子都听师尊的。只要是师尊认可的人,弟子便敬重。”

此刻的她,干净纯粹,满心赤诚。

她尚且不知,那位被师尊赞誉、被全宗门敬重的温善师姐,会是日后亲手毁掉她纯粹本心、将她推入万丈心魔深渊的始作俑者。

此刻朝夕相伴的温柔有多安稳,往后的爱恨煎熬,就有多刺骨绵长。

清崖岁岁安然,松窗日日授业。

眼前温情皆假象,万丈虐劫已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