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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

我愿倾其一片海

我愿意倾其一片海,只为换你眼中一瞬的微光。就像夸父逐日时,渴死在最后一寸追逐的路上。

——题记

陈汐第一次见到海是在十四岁那年的初秋。她已经能听见自己血液里沙漏流动的声音。

医院的消毒水味渗进她的校服纤维。她的病已经严重到无法继续学业,城市里灰白的医院墙壁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让她想起死亡。母亲收拾行李的手指在颤抖,窗外的爬山虎已经枯死,蜷曲的须蔓在玻璃上写下谶语,像日渐凋零的生命。

“去奶奶家住一阵吧,”母亲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蒙蒙的,听着不太真实。“乡下空气好。”

乡下的空气里飘着晨雾。奶奶的小院里种着几畦青菜,泥土的气息潮湿而厚重。陈汐蜷缩在褪了色的藤椅上,看阳光像垂死的金鱼,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水泥地上。那些光点明明灭灭,仿佛随时会融化在九月的暖阳里。光斑游过她青白的脸颊,映得面部轮廓也变得温和起来。

“汐汐,吃饭了。”奶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陈汐慢慢挪进厨房。桌上摆着一盘清炒时蔬、一碗蒸蛋和一小碟糖醋排骨,简单却色彩分明。奶奶粗粝的手掌擦了擦围裙。

“今天胃口好些没?”奶奶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你上次说我烧的淡了,这次多放了些盐。”

陈汐机械地咀嚼着。食物在她口中失去了味道,像嚼着一团潮湿的棉花。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咽下去,为老人浑浊的眼中那盏将熄未熄的烛火。

夜里,失眠如约而至。陈汐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蟋蟀的鸣叫和远处偶尔的犬吠。月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蜿蜒成银色的溪流。陈汐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数字长出绒毛,数到奶奶的鼾声变成遥远的潮汐。

她起身翻找安眠药,就着奶奶睡前给她倒的热水吞了下去。

早已凉透了的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日子如同屋檐下砸落的雨水,每一滴都相似得令人绝望。

奶奶开始变着花样做饭。陈汐看见她在菜市场为一毛钱弯腰,转身却把皱巴巴的纸币换成昂贵的鲈鱼。

“奶奶,别浪费钱了。”陈汐看着桌上那碗飘着油花的鸡汤说。

“这哪是浪费。”奶奶的笑纹里藏着阳光,“你小时候最爱喝我炖的汤了。”

陈汐不记得自己爱喝什么。她的记忆像被虫蛀过的书本,到处都是残缺的段落。但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喝完了整碗汤,甚至舔了舔嘴唇。

阳光很好,好得有些刺眼,像是要把人照透。风依旧裹挟着夏末的燥热,偶尔却悄悄带上一丝凉意。桌上的日历泛着旧报纸般的黄,纸页薄脆,好似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它停在那里,停在九月三十日,像个固执的守门人,不肯再往前翻动一步。

日子就是这样,无声无息地流淌,直到某一天突然发现,风的味道变了,阳光的角度斜了,连呼吸的空气都带着一丝寒气。

陈汐望着院子里第一片泛黄的叶子告诉奶奶,秋分已过,北半球的夜晚正以每天90秒的速度覆盖白昼。

像她日渐稀薄的体温。

而她却只能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发生,像看着自己的生命被时间一点点蚕食。

奶奶望着她被阳光照透的琥珀色瞳孔,老年人没读过书,见识短,虽想象不出时间可以被这样精准地切割,但还是笑着点点头。

她不是很懂。

陈汐的病情有了微妙的变化。她开始能感受到风吹过脸颊时的凉意,能注意到院子里那棵老梨树枝头冒出的嫩芽。一天下午,她翻出书包里那本被遗忘已久的画册,发现里面全是海的素描——蔚蓝的、汹涌的、平静的。

“你喜欢海?”奶奶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陈汐轻轻点头。她向往大海的神秘,向往它的辽阔与自由。

“囡囡,我带你去看海吧。”奶奶突然说。

陈汐抬起头,以为自己在幻听。

“可是...”

“我存了些钱,”奶奶打断她,“本来是想留着...不过现在有更好的用处。”

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奶奶带着陈汐踏上了去看海的旅程。她们坐了五个小时的大巴,又转乘一辆吱呀作响的三轮车。陈汐靠在奶奶肩上,闻到她衣服上淡淡的樟脑味和炊烟的气息。

海风第一次拂过脸颊,陈汐感到心脏漏跳了一拍。她听见自己骨骼里传来冰裂的声音。咸涩的风灌进肺叶,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真实的海。

眼前的海比记忆中更加壮阔,比课本上的图片要辽阔得多,蓝得让人心碎。

浪花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颗钻石。

“真美。”她轻声说,声音被海风吹散。

奶奶站在她身边,银发在风中飞舞。她没说话,只是紧紧握着陈汐的手。陈汐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苏醒,仿若春天的第一株嫩芽顶开冻土,许是希望。

她们在海边的小旅馆住了三天。奶奶花光了除路费外带来的所有钱——给陈汐买贝壳项链,带她吃新鲜的海鲜,甚至雇了一条小船出海。夜晚,她们坐在沙滩上听潮声阵阵,奶奶讲起陈汐小时候的趣事,那些陈汐自己都记不清的往事。

“你一岁半那会啊,你爸第一次带你来奶奶家,你那个时候还小,追着那几只老母鸡跑,摔了一身泥...”

陈汐笑了,真正的笑。她感觉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松动了一些,让一丝光透了进来。

陈汐发现记忆的缺口处正长出细小的珊瑚。

返程路上,陈汐靠着车窗,看着飞速后退的风景。

她瞥见奶奶数着钱包里所剩无几的钞票,眉头微皱却又很快舒展。

困住他们的、同样也是人世间最昂贵的或许不是医药费。

陈汐想说的话最终堵在胸口,只是轻轻握住了奶奶布满老茧的手。

奶奶像一支燃尽的蜡烛,像一片雪融化在春天的门槛上。

医生说是心肌梗塞,来得突然而无痛。

葬礼那天的雨下得很有分寸,刚好够掩饰陈汐溃堤的泪水。陈汐站在坟前,看着黄土一点点覆盖那口朴素的棺材,尝到嘴里一片苦涩。

“她走得很安详,”邻居大婶拍着她的肩膀,“最后一刻还在念叨你的名字。”

陈汐点点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那晚因为安眠药吃的晚,半夜睡得很沉。喉间咽不下的都化作了墓碑前的一束白菊。

或许这就是如鲠在喉。

回到空荡荡的老屋,陈汐坐在奶奶常坐的那把藤椅上。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给一切镀上金色的边框。她在抽屉里找到那张存折和一张纸条。存折上的数字少得可怜,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给汐汐看病用”。

那天夜里,陈汐转为双相情感障碍。她时而亢奋得整夜不睡,在纸上疯狂涂写;时而陷入比以往更深的抑郁,连续几天不吃不喝。母亲带她看遍了城里的医生,住了几个月的院,药片换了一种又一种,但她的灵魂已随着奶奶一起埋葬在那方黄土之下。

次年春天,陈汐独自回到了那片海。海风依旧,浪花依旧。她踩在微凉的沙滩上,一步步走向海的深处。

海水没过脚踝,想起奶奶说汤里多放了香油;没过胸口,想起奶奶数钱时舒展的眉头;没过下巴,想起那双紧握她的手。咸涩的海水灌入鼻腔,陈汐透过蓝的发黑的海水看见葡萄架下的光斑重新跳动起来。奶奶站在葡萄架下对她微笑,阳光透过树叶打在她身上,成了琐碎的光斑。

她是一条鱼。她的鳃里游动着奶奶的笑容,鳞片上刻着所有未说出口的爱。深海没有医院苍白的墙壁,只有永不停歇的洋流,带着她去向所有等待重逢的远方。

这次,她笑着没有挣扎,任由她喜欢的海将她拥入怀中,带走所有药片和诊断书。

“我愿意倾其一片海,只为与你再次相遇。”

“在那没有痛苦的永恒里,我们终将重逢。”

end.1

段评

今天也蹲蹲啦,写得好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