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玄幻奇幻  民国  灵异   

回春堂篇

晚风惊奇故事

民国十四年,秋。 直隶省,保定府。

莲池烟水微凉,一城秋雾沉沉。

保定城内莲池老街的巷尾,立着一间不大不小的旧医馆,青瓦木门,匾额褪色,上书三个字 ——回春堂。

外人只知这里坐诊一位年轻女医,擅治怪症、疑难杂病,药到病除。 却无人知晓,这小小回春堂,实则是正一清微派流落民间的隐世道堂。

药指,便是这一代唯一留守的清微坤道。

她师承正统正一清微法脉,自幼承祖上传度,受清微符箓、雷法、渡亡、安魂全套正统科仪。 她是正经道门坤道,不是江湖术士、不是江湖骗子。

可世道变了。 民国乱世,直隶战火连绵,道观荒废、科仪断绝、天律松弛,正统道门体系崩碎大半。 《女青天律》条条森严:法官不得私动尸骸、不得无箓渡亡、不得擅引阴行。

可乱世最大的天理,是无人收尸、无人渡魂、无人归乡。

药指着一身墨色绣莲改良旗袍,长发以素白丝带束起,眉目清冷淡然。 很多人初见她,都会心生疑惑: 正统坤道,为何不穿道袍、不着素褂?为何装束入世、身形窈窕?

唯有她自己清楚。

清微派本就不拘泥形表,重本心、重济世、重行法。 全真隐山,正一渡世。 正一道士本就可行走人间、婚食不忌、入世修行,不必死守宫观枯坐。

旗袍不是媚俗,是乱世行路的方便衣衫。 山路崎岖、夜路荒寒,宽大道袍碍脚拖沓,根本无法奔走乡野渡亡驱邪。

世人观其表,以为她不尊道规。 唯有她守其心,以清微正法,渡乱世万魂。

回春堂的案台干净素雅,左放药柜银针,右铺黄符朱砂。 一边是济世活人医术,一边是清微驱邪道法。

她的能力从来不是 “邪术控尸”。 作为正一清微派正统传人,她精通:清微符箓、镇魂安魂、驱邪破煞、水路渡亡、山野赶尸、超度孤魂。

所谓操控尸骸,在她手中从来不是奴役、不是亵渎。 是乱世独有的、不得已的渡亡法门。

正统天律,需上奏天曹、设坛行科、禀告鬼神,方可牵动阴物。 可如今直隶保定,兵荒马乱,无坛、无箓、无官、无正规科仪。

**守律,则亡魂曝尸荒野。 破律,则一身背负业果。**

药指选择后者。

老式座机在深夜突兀响起,铜铃沙哑,穿透寂静的堂屋。 是城外西沟乡的村民托人打来的求助。

“回春堂药道长,西沟官道战死乡勇二十余人,尸横荒岭,夜路闹鬼,无人敢收。乡里求您一趟,能不能…… 送他们回家。”

听筒那头,风声瑟瑟,带着无尽惶恐与绝望。

药指指尖轻轻落在听筒上,音色清淡,不惊不澜。

“我知道了。今夜我去。”

挂断电话,她默默收拾行装。

清微派特制符包、定魂朱砂、安魂粉、桃木小令,最后腰间系上祖父传下的短柄青铜法剑。

她站在回春堂门槛边,望着沉沉夜色。

心底默诵清微开坛咒,虽无坛台,却本心告天。

—— 天律森严,我岂不知。 —— 无箓行法,私渡尸魂,本是犯律。 —— 可乱世无人渡,我不渡,谁渡?

世人误会她装束轻佻、术法犯禁、行事越界。 可没人见过,每一次赶尸之前,她都会独自默诵清微安魂经,一一问询亡魂执念。

**愿归乡者,方引其行。 有怨气者,先渡其心。 有恶煞者,先行镇压。**

她从不为恶,只渡众生。

月色落满保定城外荒岭。 西风卷枯草,遍野凄凉。

二十余具乡勇尸身横陈乱石之间,血气混着土腥,阴气缠绕不散。 皆是乱世牺牲的普通人,死在异乡官道,无棺、无坟、无亲人相送。

药指缓步走入尸群中央,立在满地霜风之中。

她抬指凝诀,指尖落出清微正宗符印。

黄符凌空而起,幽幽燃火。

她轻声开口,那句属于她、也背负她一生非议与坚守的话,落于荒岭夜风之间:

“我名药指,是个驱鬼道士。”

是正一清微的道士。 是乱世直隶,唯一愿意替天破例、替魂担罪的赶尸人。

火光摇曳,符纹流转。 她不欺亡者、不扰阴灵、不辱尸身。

只是以清微正法,引漂泊孤魂,踏上归途。

尸身缓缓起身,静默伫立。 无凶戾、无诡诈、无亵渎。

只有一场乱世里,最温柔的引渡。

夜色山道长长。一人,一队亡者,踏月归乡。

山风愈发阴寒,林间鸦雀无声,本该蛰伏的夜祟尽数苏醒。直隶山野战乱过后,游魂野鬼遍地游荡,最是擅长觊觎新死躯体,妄图夺舍借尸还魂。

行至半山隘口,两侧荒林骤然黑雾翻涌,阵阵阴冷风声裹挟凄厉鬼哭,死死笼罩住整支行尸队伍。数道半透明的黑影从树影中窜出,形态扭曲飘忽,皆是游荡山野多年、执念极深的野鬼,盯上了这些肉身完整、怨气纯净的乡勇尸身。

它们盘踞四周,不敢近身药指,却不断冲撞笼罩尸身的镇魂符光,妄图冲破符箓束缚,钻入尸体夺舍重生。一旦得逞,无辜亡魂不得归乡,山野厉鬼借体成形,必将再祸乱一方乡土。

药指脚步未停,眉眼依旧清冷,不见半分慌乱。她早有防备,乱世渡亡,最常见的便是野鬼夺尸作祟。

“清微正法,镇煞安灵,闲祟退避!”

她低喝一声,指尖快速结出清微派镇鬼法印,抬手一挥,袖中飞出数张朱砂符箓。黄符遇风自燃,灼灼金火穿透漆黑黑雾,带着正统道脉的浩然正气,瞬间逼退周遭阴冷鬼气。

几道黑影被符火灼伤,发出刺耳嘶鸣,却依旧不死心,抱团聚力,化作一团浓郁黑瘴,狠狠朝着最靠前的一具尸身扑去,妄图拼死夺舍。

药指侧身踏步,腰间青铜短剑法光微亮,不斩肉身亡魂,只诛阴邪鬼祟。她剑指虚空,清微拘鬼诀顺势打出,金光凝作绳状,瞬间缠缚住四散逃窜的野鬼残魂,将所有作祟阴祟尽数拘困在法光之内,动弹不得。

整套术法行云流水,中正平和,不带半分暴戾杀伐。她从不滥灭游魂,只擒作乱邪祟,留一线生机,以待超度化解执念。

片刻之间,所有妄图夺尸还魂的鬼怪尽数被收服,困于符箓结界之中,呜咽求饶。周遭黑雾散尽,山林重回寂静,行尸队伍安稳伫立,未受半分侵扰。

药指收回法术,指尖微微发麻,些许灵力耗损让她面色浅淡几分。她抬手补了一圈稳固镇魂符,护住整支队伍,继续稳步前行。

月色西斜,夜半更深,山路湿滑难行,连夜赶路极易耗损灵气,也恐夜半深山再生变数。望见前方山脚隐有灯火,是一间简陋的山野客栈,专供往来行路人歇脚,此刻空无一人,寂静清幽。

药指便引着一众亡者行至客栈后院空地,布下安魂法阵,稳住所有尸身灵体,随后踏入客栈暂作歇息。

夜深人静,孤灯摇曳。她取出收服野鬼的拘鬼符箓,将一众残存执念、无家可归的游魂野鬼轻轻放出,让其跪拜灯前。

这些鬼怪生前亦是乱世流民、战死百姓,无坟无祭、无人超度,执念不散才沦落山野作祟,本心并无大恶,只是贪恋生魂躯体,渴求一次重生之机。

药指端坐灯前,闭目凝神,轻声诵起清微派正宗《安魂度厄经》。经文绵长温润,字字浩然,驱散游魂心中戾气,抚平千载执念。

她以自身灵力为引,设简易水陆小科仪,替这些无主孤魂忏悔业障、化解贪念,渡其脱离山野漂泊之苦,往生善处。

漫漫诵经声萦绕客栈,此前凶悍作祟的游魂渐渐褪去戾气,身形愈发通透,朝着药指轻轻叩首致谢,随后化作点点微光,消散于夜色之中,得以安然解脱。

药指走在队伍身侧,旗袍衣角扫过荒草,身姿孤挺清冷,历经斗法与超度,眼底更添几分悲悯淡然。

天律压顶,世人非议。 她一人独行,一身承罪。

茫茫直隶夜色里,她轻声自语,像告天,也像自白:

“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赶尸人。 天律不许,乱世允许。 清微渡世,本就为救众生。”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