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金志勋走后,那天下午录音棚里安静了很久。
江枝利坐在调音台前面,把《回声》的工程文件重新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她其实没什么要调的——混音已经定稿了,上传也完成了,播放量还在涨。但她需要做点什么,让手不要停下来。尹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怀里抱着那把旧吉他,手指搭在弦上但没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张调音台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的角度慢慢往西偏,光线从灰白色变成暖黄色。走廊里偶尔传来赵太阳直播间的声音,闷闷的,听不清在说什么。远处钱塘江的方向,货轮的汽笛声每隔一会儿就响一次。
江枝利把工程文件又关了一遍。然后她听见尹妹把吉他放在地上,椅腿蹭着地毯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她偏过头看他。他正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天花板上的吸音板。侧脸的线条被窗外的光描出来,银色耳钉的反光在暗处闪了一下。
“我昨天在直播间说那句话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其实还有后半句没说完。”
江枝利转过来看着他。他没有动,还是仰着头看天花板,像是在跟那些吸音板说话。
“但我怕说了你会觉得我替你做决定。”他说。
“后半句是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弯腰把吉他拿起来,手指搭在弦上。他弹了一个和弦——是他手机里那首叫《枝利》的、一直没写完的旋律的变奏。很慢,很简单,像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节奏。他把那个和弦重复了两遍,然后按住了弦,让声音消失。
“后半句是,‘这首歌是她的。我只是帮她弹。’”他偏过头看着她。
江枝利坐在调音台前面。她想起昨天在直播间里,他说“有个合作了很久的朋友”,然后放了《回声》的副歌。那两秒的沉默。他当时想说的后半句,就是这个。
“那你为什么没说?”她问。
“因为你今天在录音棚里跟我说——”他把吉他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琴身上,“‘我需要你站在我旁边。不是帮我决定什么时候该勇敢。’”他停了一下,“你说得对。那首歌是你的。我不该替你决定什么时候发。昨天没说的后半句,就是承认这件事。”
江枝利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常,嘴角没有弯,眼睛里也没有那种平时常有的、不太认真的光。他很认真。认真到让她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她。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根新弦——换上去之后旧的被拆下来,他一直没扔,还卷在纸套里。她把它拿出来,放在他手心里。
“那你帮我装。”她说。
尹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新弦。然后他抬起头。
“你那首《枝利》的吉他版。”江枝利说,“我今晚想录。”
尹妹看着她。他把吉他平放在腿上,开始拆弦。动作和上次一样慢,一样稳。旧弦从卷弦器上一点一点拧下来,松脱的时候发出“嗡”的一声闷响。他把旧弦放在桌上,拿起新弦,绕在琴桥上。然后他调音——一下一下地拧旋钮,每拧一点就拨一下弦,直到那个E音变得干净而明亮。
“好了。”他把吉他递给她。
江枝利接过来,抱在怀里。她弹了一个C和弦。声音很亮,比上次更亮。她试了试指板上的几个位置,每一个音都落在该落的位置。她弹了一段《枝利》的旋律——主歌的前八个小节。弹到第五个小节的时候,她听见旁边有声音。
尹妹在哼。很低,几乎只是呼吸声。但他哼的旋律和她的吉他叠在一起,像两条平行的河在同一个河道里流。她弹完最后一个和弦,手按在弦上,把余音收掉。
“再来一遍。”他说,“这次录。”
他把麦克风从架子上取下来,放在吉他共鸣箱前面。调了位置,调了增益,然后回到调音台前面坐下。他戴上耳机,手指悬在录音键上面。江枝利抱着吉他坐在麦克风前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三米和一根麦克风线。
“准备好了?”他问。
她点了一下头。他按下录音键。
她弹了。整段旋律,从第一个音到最后一个和弦。中间有一处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滑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微的摩擦声。她没有停。继续弹完了整段。最后一个和弦收尾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弦上停了半秒才松开。那个余音在录音棚里转了一圈,然后消失了。
尹妹按下停止键。他把音轨回放了一遍。两个人听着。吉他声在扬声器里比在空气里更清晰——每一个音的起伏、每一次手指触弦的轻重、每一次呼吸的停顿,都被放大了。那个手指滑了一下的声音还在,在第二段主歌的中间,很轻,像一页纸被风吹动。
“那个声音。”江枝利指着屏幕上那个波峰。
“留着。”尹妹说,“和《通宵》里你嗓子抖的那一下一样。”
他把音轨保存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还留着之前写的一些编曲笔记——和弦标记、节奏型、一些划掉的旋律线。他拿起白板笔,把那些笔记全部擦掉。白板变成了空白。
然后他写了两个名字。尹妹。江枝利。中间画了一个加号。
“这首歌以后署名就这么写。”他把笔放下来,退后一步看着那行字。
江枝利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白板上的两个名字并排躺着,中间一个加号。她看了几秒。然后她从桌上拿起另一支笔,在“江枝利”后面补了三个字。
“的歌。”
尹妹看着白板上完整的一行——尹妹 + 江枝利 的歌。他偏过头看着她。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种不太认真的弧度,但眼睛里有一种更深的、更稳的光。他笑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把白板转过去对着墙。
“还没写完呢。”他说,“你补什么。”
“写完了。”江枝利把笔放回桌上,“我说写完就写完。”
他看着她。没有反驳。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放在她手心里。然后他拿起吉他,坐回调音台前面。他把手机里那段音频导进电脑,建了一个新工程,把《枝利》的文件拖进去打开。屏幕上的音轨波形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绿。
江枝利站在白板旁边。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棒棒糖。橘子味。她撕开包装纸,放进嘴里。糖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听见尹妹在身后弹了一个和弦。那个和弦走了一段很短的旋律,然后停在一个没有解决的和弦上。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他一直没写最后一段。但今天他弹的那个版本和之前不一样——他多弹了两个音。两个很轻的、往下走的音。像一个人在说完话之后,又补了一句“没关系”。
她转过去看着他的背影。他坐在调音台前面,吉他放在腿上,右手搭在琴弦上。屏幕上的音轨波形还在走。她口袋里的铜钥匙和那张折起来的谱纸都在。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走过去拿起来。是周律师的消息。她点开。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第三方审计的负责人今天下午联系了我。他说审计范围包括2021年所有声纹采集项目。但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你那份声纹样本的原始采集记录显示,当时的采集目的与后来实际使用目的不一致。这可以作为侵权的核心证据。’”
江枝利把手机放下。她看着尹妹。他还在弹吉他,手指在弦上慢慢地走。她没有叫他,只是站在窗边。1
这种细腻的相处感觉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