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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Nina的决定》

听潮阁:声线交错

江枝利推开Nina排练间的门时,Nina正蹲在地上捡手机。

手机屏幕朝上,碎了一道细纹,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条闪电被冻在玻璃里。Nina的手指在碎纹上滑了一下,没有捡起来。她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见江枝利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慌乱变成了空白。

“你都看见了。”Nina说。

“看见什么?”

“我手机。刚才你在走廊里,我在屋里。你走过来的时候手机掉了。”她把手机捡起来,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邮箱界面。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韩国公司的官方邮箱。标题写着:“关于你单方面解约的通知最后通牒。”

江枝利走进去,把门关上。她在Nina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Nina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屏幕的光从她指缝间漏出来,像一条细细的线。

“什么时候发的?”江枝利问。

“昨晚。你睡着之后。”Nina的声音很平,“我写了三个小时。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发出去的版本只有一句话——‘本人决定不再续约,即日起终止与公司的合作关系。’”

“他们回的?”

“今天早上。措辞很严厉。说我是‘单方面违约’,要我在二十四小时内回国面谈。否则他们会采取‘必要措施’。”Nina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对着江枝利,“你看。”

江枝利接过手机。邮件很长,一共三段。第一段是法律条款的引用,第二段是“对团体活动造成重大影响”的指控,第三段是要求Nina“立即回国,配合公司完成合约解除程序”。最后一行用加粗字体写着:“若未在规定时间内回应,公司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江枝利把手机还给她。Nina接过手机,锁了屏,放在膝盖上。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怕吗?”江枝利问。

“怕。”Nina说,“但更怕的是回去之后再也出不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排练间的窗户朝东,能看见钱塘江的入海口方向。午后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黑眼圈照得很清楚——她昨晚大概一夜没睡。

“枝利。”她背对着江枝利开口,“三年前你出道那年的声纹采集测试——我记得。”

江枝利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天你被叫进录音间的时候,我在外面等。你出来了,我问你怎么样。你说‘挺好的,就是唱了三个小时有点累’。然后你就走了。后来过了大概一周,我在公司服务器上看到一个文件夹。标题是‘2021_voice_test’。我点进去听了。里面是你的声音。”

江枝利看着她。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以为就是普通的试音存档。后来我查了——公司同期还做了其他几个艺人的声纹采集。但只有你的文件夹被标了‘archive’。其他人都被删了。”Nina转过身来,“我拷了一份。存在我自己的硬盘里。因为我怕有一天你需要。”

她从沙发旁边的背包里摸出一个很小的移动硬盘。银色的,比金志勋那块小一半,外壳上有几道划痕。她把它放在桌上,推到江枝利面前。

“这里面有四段录音。和你昨天在硬盘里听到的一样。但多了一样东西——我后来做的一个时间戳记录。记录了那个文件夹的创建时间、修改时间和最后访问时间。最后访问时间是2021年10月17日,是你录完之后的第三天。修改时间在最后访问之后——有人在你录完之后,又回去改过什么东西。”

江枝利拿起那块硬盘。很轻。但她的手指沉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你刚来的时候,我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留得下来。如果你只是待几天就走,那这些东西告诉你只会让你更难受。”Nina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但昨天你签了合同。你留下来了。所以我现在告诉你。”

江枝利把硬盘攥在手里。银色的外壳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她想起今天早上那条陌生号码的消息——“还有一块,在你朋友手里。”发消息的人知道Nina手里有这块硬盘。是谁?金志勋?还是公司内部的其他人?

“Nina。”

“嗯。”

“你发解约邮件之前——你有没有想过,这块硬盘可能会让他们更针对你?”

Nina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很轻,几乎只是呼了一口气。“我想过。但后来我想通了。如果我不解约,我就永远是他们的人。他们会用团体合约把我绑死,用违约金威胁我,用‘集体利益’绑架我。我受够了。”她转过来看着江枝利,“而且你在听潮阁签了合同。我不能一直在你隔壁的排练间里做一个‘韩国公司的艺人’。我也要有自己的身份。”

江枝利看着她。Nina的眼睛很亮。比在首尔的时候亮。那种亮,是她在舞台上被追光灯照着时才会有的。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江枝利问。

“先在杭州待着。你帮我看看住的地方。”Nina说,“排练间隔壁那间沙发我一直在用。锁好就能暂住,有空帮我看看合适的住处就行。”

“你确定要这么仓促?”

“确定。”Nina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手机。她打开邮箱,把那封公司的邮件标记为“已读”,然后退出应用。整个过程很快,像在关一扇不想再打开的门。“我下午去找七月。问问厅里有没有适合我的职位。行政也行,编曲助理也行。我不挑。”

江枝利看着她把手机放进包里,把背包拉链拉上,把碎屏那一面朝里。然后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光涌进来。

“你跟我一起去吗?”Nina问。

“去哪?”

“便利店。我想买瓶水。”

两个人下楼。大堂里,前台的圆脸女孩已经换成了晚班。新来的前台不认识她们,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她们走出写字楼,往便利店走。下午的阳光很烈,钱江世纪城的人行道上没什么人。

Nina推开便利店的门,径直走到货架前面,拿了三瓶水。一瓶矿泉水,一瓶乌龙茶,一瓶橘子味的气泡水。她走到收银台前面付了钱,然后把矿泉水递给江枝利,乌龙茶放在自己包里,气泡水拿在手里。

“这瓶给尹妹。”她说。

“你怎么知道他喝橘子味?”

“昨天火锅店他给你涮毛肚的时候,他自己喝的就是这个。”Nina把气泡水塞进江枝利手里,“你拿去给他。我自己回去找七月。”

她转身走了。走出便利店,拐上人行道,往听潮阁的方向走。江枝利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写字楼的旋转门里。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气泡水。橘子味的。瓶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她想起昨天在火锅店,尹妹坐在她对面,涮完毛肚就喝一口这个。她当时没有注意。但Nina注意到了。

她走回听潮阁。上楼的时候正好碰到赵太阳从直播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他今天没在办公室坐着,临时盯了一场直播。他看见江枝利,朝她扬了扬下巴:“Nina刚才去找七月了说要应聘,七月让她填表呢。”

“她填了吗?”

“填了。字写得比我签批注还好看。”赵太阳往茶水间走,“你手里那瓶气泡水——给尹妹的?他在录音棚。刚才一个人在里头弹吉他,弹了快一个小时了。”

江枝利走到录音棚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吉他声。她推开门。尹妹坐在调音台前面,怀里抱着那把旧吉他,手指在弦上漫无目的地拨着。他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见她手里的气泡水,微微愣了一下。

“陈砚,Nina给你的。”江枝利把瓶子放在调音台上。

尹妹拿起那瓶气泡水,看了一眼。橘子味的。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他看着江枝利手里那个银色的移动硬盘。

“那是什么?”

江枝利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把硬盘放在桌上,把今天的事从头讲了一遍——那条陌生号码的消息,Nina的坦白,三年前声纹采集的更多细节,以及文件夹被人在她录完之后修改过的事。尹妹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气泡水放在桌上,拿起那块硬盘翻看了一遍。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先把它和金志勋那块放在一起。锁好。”江枝利说,“然后查2021年10月17日那天——谁访问了那个文件夹。”

尹妹把硬盘放回桌上。他拿起手机翻了一下日历。“2021年10月17日。三年零几天。”他抬起头,“那天你在哪?”

江枝利想了想。“出道舞台之后第三天。公司安排了一整天的采访和拍摄。我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点才回宿舍。”

“那天你不在公司?”

“不在。”

“那谁能用你的名义修改文件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录音棚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尹妹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是七月。

“尹妹,你让Aeri来一趟我办公室。Nina的入职表上有一栏要她签字‘推荐人’。还有。”七月的声音顿了一下,“IT部刚才发来消息。行政总监方姐的硬盘恢复数据里,有一段她和一个韩国号码的通讯记录。那个号码——归属地是首尔,但注册人名字是英文。叫‘KIM’。”

尹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了免提。七月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金志勋的全名是金志勋。但那个号码的注册英文名是‘Kim Ji-hoon’。金志勋的罗马拼音是Kim Ji-hoon。”

江枝利看着尹妹。尹妹看着她。两个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个人。

“金志勋不是唯一一个。”尹妹说。

“对。”七月的声音很平,“还有一个人,用着和他几乎一样的名字。那个人,三年前就在厅里了。”

电话挂断。录音棚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门被推开。

赵太阳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空杯子。他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像是刚从直播间那边下来。

“七月都跟我说了。”他走进来,目光落在江枝利手里的银色硬盘上,“Aeri,硬盘收好。七月已经去调2021年10月17日的服务器日志、门禁和监控。IT、行政、法务,十分钟后小会议室。Nina的入职表,特批。推荐人我来签。”

他停了一下,看向尹妹和江枝利。

“听潮阁的人,不能被三年前的一封邮件绑回去。该坐镇的时候我坐镇,该冲一线的时候我冲一线。这事,查到底。”

江枝利把银色硬盘攥在手心里。硬盘指示灯在昏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