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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那就先不走了》

听潮阁:声线交错

江枝利站在写字楼门口,夜风从钱塘江方向灌过来,吹得她指尖冰凉。

手机屏幕上那条韩语消息像一颗烧红的钉子扎在眼睛里。她盯着那个陌生号码看了很久,拨过去,响了两声就被挂断。再拨,已关机。她翻到消息上方——那条“终于”没有标点,没有上下文,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破了就没了。

她站在路边,握着手机,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五年前,首尔,她和一个人坐在练习室角落里。那个人帮她注册了这个账号,填昵称的时候问她想叫什么,她说不知道,那个人就随手敲了一串韩文,意思是“等着听的人”。密码是那个人设的,她的生日加那只猫的名字。后来账号换了手机,她再没登过。但那个人知道密码。

那个人现在在首尔。那个人在她离开的时候没有发过一条消息。

江枝利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亮着的窗户——灯已经灭了。尹妹应该已经下播了。她犹豫了一秒,转身推开写字楼的玻璃门。

“忘东西了?”前台女孩抬起头。

“尹妹还在吗?”

“刚下播。应该在3号厅收拾东西。”

电梯上行。三楼走廊的灯暗了一半,只有尽头3号厅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走过去,听见里面传来拖椅子的声音和塑料袋窸窣的响动。推开门,尹妹正蹲在地上往一个双肩包里塞东西——一瓶水、一盒润喉糖、一个缠着胶带的充电器。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手上动作没停。“你不是走了吗。”

“又回来了。”

“看出来了。”他把双肩包拉链拉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刚才在楼下站了多久?”

“你怎么知道我站楼下?”

“三楼窗户正对着马路。我关灯的时候看见你了。一动不动站了五分钟。”他把包甩到肩上,“怎么了?”

江枝利把手机递过去。他接过来看了一眼那条“终于”,眉头微微皱起来。然后他往下翻,看见回复她那条“来了”的ID——灰色头像,陌生号码。

“这个人是谁?”

“不知道。但密码只有一个人知道。”

尹妹把手机还给她。“前队友?前男友?”

“前队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江枝利靠在门框上,“她在我走的那天没有联系我。一条消息都没有。但现在她回了‘终于’。”

尹妹沉默了几秒。他把双肩包放回椅子上,一屁股坐上去,包被他压扁了。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橘子味,最后一根。他撕开包装纸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递给她。

“又给我?”

“存货不多,分你一根。”

她接过来。橘子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昨天在会议室里他说“你吃”的样子,语气凶巴巴的,但眼神是软的。

“你那个朋友,”尹妹坐在包上,两只脚悬着晃了晃,“她是不是在等你先开口?”

“什么意思?”

“你离开韩国的时候没有告诉她。你到了杭州也没有告诉她。你在评论区回复‘来了’的时候也没有@她。你只是自己说给自己听。”他偏过头看她,“她当然会回‘终于’。意思是——你终于肯让我知道你在哪里了。”

江枝利含着糖,没说话。

“你这个人,”他补了一句,“什么都往肚子里咽。咽不下去的就用唱歌的方式吐出来。但唱歌又不是打电话,对方收不到的。”

她看着他。他把话说得随随便便的,像在评论一首歌的混音,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得像事先量过。她忽然有点想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能一眼看穿这些——是因为他也在用声音藏什么,所以听得出来别人在藏什么?

“你话怎么这么多。”她说。

“赵太阳说我嘴上装了发动机,一启动就停不下来。”他从包上跳下来,拎起双肩包,“走吧。”

“去哪儿?”

“楼下有家便利店。你晚饭没吃。”

“你怎么知道我——”

“你下午在会议室咬糖棍的样子像饿了三天。走。”

便利店就在写字楼隔壁,这个点没什么人。尹妹推门进去,熟门熟路地拿了两个饭团、一盒关东煮、两瓶水,走到收银台前面。收银员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见他就笑:“尹妹哥,今天没直播?”

“刚下。”

“这位是?”收银员的目光越过他看向江枝利。

“同事。”尹妹把东西推过去,“算我账上。”

两个人坐在便利店靠窗的位子上。外面是钱江世纪城的夜景——写字楼的灯一格一格亮着,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玻璃,在江枝利脸上留下一道光痕。她咬了一口饭团,三文鱼味的,米粒有点硬。

“你怎么吃这个也能吃得下去。”尹妹坐在对面,手里捧着关东煮的杯子,汤是热的,冒着白气。

“饿了什么都好吃。”

“那倒是。”他喝了一口汤,放下杯子,看着她,“你那个朋友,你想回她吗?”

江枝利嚼着饭团,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回什么。”

“就回‘我在杭州,在听潮阁。我没事。’”

“太简单了。”

“简单才不会出错。”他拿竹签戳了一块萝卜,举在半空,“你刚才在评论区回的那两个字就够简单。她看懂了。不然不会回你。”

江枝利盯着他竹签上的萝卜。萝卜炖得软烂,冒着热气,在便利店的日光灯下泛着浅褐色的油光。她忽然想起首尔家里的厨房,想起那个人坐在料理台对面看她煮拉面,想起那个人说“你煮的拉面比公司的营养餐好吃一万倍”。

她拿出手机,打开对话框,打了六个字。打完之后看了很久,然后按下发送。

“发了什么?”尹妹问。

“就你说的那些。”她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他看。上面只有一行字:“我在杭州。听潮阁。我没事。”

发送时间:22:47。对方秒回——一个韩语单词,“等我。”

江枝利盯着那两个字。尹妹也看见了。他把竹签上的萝卜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她要来?”

“不知道。”

“你这个朋友,”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叫什么?”

“Nina。”

“她也是偶像?”

“嗯。和我一个团。”

尹妹把竹签扔进关东煮的杯子里,发出“叮”的一声响。他盯着那个杯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她来的时候,我请她吃这个。”

“什么?”

“关东煮。萝卜。便利店。”他指了指窗外,“让她看看你待的地方长什么样。”

江枝利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她到杭州之后第一次笑。嘴角的弧度很小,但尹妹看见了。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去拆第二双筷子,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笑什么。便利店怎么了。便利店是城市最伟大的发明。”

“我没说不好。”

“你笑了。”

“笑也不行?”

“行。”他把第二双筷子折开,递给她一双,“多笑笑。你笑起来比你冷着脸的时候像活人。”

江枝利接过筷子。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指尖,不到一秒。他的手很热,大概是刚才捧着关东煮杯子的缘故。

吃完之后两个人走出便利店。钱江世纪城的夜风比傍晚更凉了,江枝利裹紧外套。尹妹站在旁边,双肩包单肩挂着,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望着马路对面听潮阁的写字楼。三楼那排窗户全黑了,一楼大堂还亮着灯,前台女孩的身影在玻璃门后模模糊糊的。

“你明天几点来?”他问。

“十点。”

“录音间,老地方。”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Aeri。”

“嗯。”

“那个Nina来了之后,让她住我排练间隔壁那间。那间沙发比我那间新。”

江枝利看着他的背影。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地上,像一条窄窄的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

尹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过来,站在路灯下面,银色的耳钉在光里闪了一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看不清表情。

“我昨天在排练间跟你说,你那个视频的评论下面还有一条评论。灰色的,我小号发的。”他顿了一下,“但你知道我为什么注册那个小号吗?”

“不知道。”

“因为我发了第一条评论之后,翻了你所有的视频。从你出道到现在,每一个舞台、每一个采访、每一段练习室。我发现你从来没有在自己的评论区出现过。一个都没有。别人的粉丝在下面喊‘Aeri好美’‘Aeri唱得好’,你不回,也不点赞。你像不存在一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我找到了那个账号。五年前注册的,只发过一条评论,就是‘如果她真的去了呢’。我翻到的时候,那条评论已经有两年没有人回复了。它沉在第四十七页,和我的第一条评论一起。”

他又走了一步。现在他们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

“我注册小号的时候在想,如果这个人连自己的评论区都不看,那她一定也不会看到我发的。但我还是发了。因为万一呢。”

他看着她。

“然后你回了。今天下午。你回了‘来了’。”

江枝利握着手里的手机。屏幕是暗的,但她能感觉到那两个字就在里面,和那条“等我”叠在一起。

“所以别问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尹妹把手插回口袋,退了一步,“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他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停。脚步声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响了一会儿,然后被风盖住了。江枝利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灯光下,看着他走远。他走到路口,过了马路,进了听潮阁的写字楼。一楼大堂的灯亮了一下,又暗了。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条新消息——Nina发的。这次不是韩语,是一张截图。截图是首尔飞杭州的航班信息。明天下午三点落地萧山机场。

下面一行字:“别躲。我来了。”

江枝利站在夜风里,攥着手机。身后是便利店的暖光,面前是钱江世纪城漆黑的写字楼群。三楼那排窗户里,有一扇忽然亮了。

很短的一瞬间。然后灭了。

但她看见了。她认得那扇窗的位置。那是3号厅。那个刚走的人,站在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只一眼。

江枝利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朝反方向走去。她暂时住的酒店在两条街外,走过去要十分钟。路上经过一座人行天桥,她走到桥中间停下来,扶着栏杆看下面的车流。车灯连成一条线,红的往东,白的往西。

她想起尹妹刚才说的话——“你像不存在一样。”

她确实像不存在一样。在首尔,她的存在被定义在团队里、在专辑里、在舞台的站位里。她走了之后,公司官网上她的名字还在,但照片被换成了团体合照的裁剪版。她像一张被从相册里抽出来的照片,留下的空白还在,但没有人知道该往里面填什么。

而在这里——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在这家便利店的灯光下,在3号厅的麦克风前面——有一个人翻遍了她的过去,找到了她藏起来的那条评论,然后用小号回了一句“那就别回去了”。

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照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她打了一行字,发给了尹妹。

只有四个字:

“明天见。”

发完之后她继续往前走。天桥另一头连着一条小巷,巷子深处能看到她住的酒店招牌。她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是尹妹回的消息。

但屏幕上的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号码归属地:韩国首尔。消息只有一句话,用英文写的:

“我是Nina。别告诉任何人我明天到。包括他。”

江枝利盯着这条消息。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头发打在脸上。她抬起头,天桥另一头,钱江世纪城的写字楼群在夜色里沉默地亮着。三楼那扇窗户又亮了。这一次没有灭。

她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尹妹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几点?”

她看着屏幕,忽然觉得手指有点僵。两个消息,两条路,两个人在同一座城市里,等着她的回答。

她站在天桥中间,风从两个方向吹来,把她的外套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她打了三个字,发给了尹妹。

然后她拨通了Nina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对面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沉默持续了七秒。然后Nina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枝利,你那边几点了?”

“十一点。”

“我明天到。你别来接我。”

“为什么?”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Nina说了一句让江枝利手心发凉的话: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来的。公司也知道了。他们派了人跟我同一班飞机。”

江枝利站在天桥上,手机贴着耳朵。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远处,钱塘江的水面漆黑一片,只有对岸的灯光在江面上拖出长长的、晃动的倒影。

她听见Nina最后说了一句——

“跑还是留,你今晚必须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