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枝利是被吉他声叫醒的。
准确地说,是吉他弦被人漫不经心地拨弄——一个和弦,停两秒,换一个和弦,又停。像有人坐在隔壁房间里发呆,手指闲着,心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她睁开眼。天花板是白色的吸音板,一格一格拼在一起,在晨光里泛着灰蒙蒙的冷调。她花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听潮阁的排练间,那张塌了一块的旧沙发,身上盖着一件黑色外套,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烟味。
窗外的钱江世纪城已经全亮了。高楼群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晨的光,远处隐约能看见钱塘江的水面,在雾里像一条没睡醒的河。
吉他声停了。
江枝利坐起来,把外套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手机还扣在桌上,她翻过来看了一眼——飞行模式还在,屏幕上跳出一条昨晚的定时消息,是韩国队友Nina发的:“你还好吗?公司那边快疯了。”发消息的时间是首尔时间凌晨四点。她犹豫了一秒,把手机翻回去,没回复。
走廊里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鞋蹭地的声响。然后是尹妹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过来,含糊不清,像是嘴里叼着什么东西:“你醒了?”
江枝利站起来,推开门。尹妹站在走廊里,一只手端着纸杯咖啡,另一只手拿着半根油条,头发比昨天更乱,卫衣换了一件——还是黑色的,不同之处在于胸口印着一个卡通狗头。他看见她出来,把油条塞进嘴里,腾出手从背后拎出一个塑料袋。
“楼下食堂买的。豆浆和包子。不知道你吃不吃,反正我自己吃两份。”
江枝利接过袋子。里面是两个肉包和一杯热豆浆,塑料袋上印着“员工餐厅”。她低头看了一眼,想起昨天飞机上只吃了一小包面包。确实饿了。
“谢谢。”她用中文说。发音很慢,但咬字清楚。
尹妹看了她一眼,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你会说中文。”
“一点点。”
“比我想的多。”他把咖啡换到另一只手上,往走廊深处走,“吃完来录音间。合唱改编的事,上午必须搞完。下午我要直播。”
江枝利站在走廊里,端着豆浆,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走廊尽头的窗户大开着,早晨的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公告纸哗哗作响。远处传来电梯“叮”的一声,然后是前台女孩温柔的声音:“这边请,九楼录音棚往左转。”
江枝利回到排练间,坐在沙发上吃完了包子。豆浆还是烫的,她小口小口地喝,指尖被纸杯捂热了。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张旧海报,是听潮阁三周年演唱会的宣传——一个银发少年的虚拟形象站在舞台中央,下面一行字:“声音,是唯一的门票。”
她认出了那个银发少年。昨天陈岑给她看过。那是尹妹的虚拟形象。
九点整,她推开了录音间的门。
尹妹已经坐在调音台前面了,耳机挂在一只耳朵上,另一只手在键盘上敲着什么。隔壁动捕棚的方向传来技术人员调试设备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听见她进来,头也没回,伸手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坐。”
江枝利坐下。桌上放着一份谱纸,手写的和弦标记和简谱混在一起,字迹潦草但能看清。上面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歌,旋律标注很简单,但副歌部分被圈了三遍,旁边写着:“这里要爆,但别炸。”
“这是原曲。”尹妹把耳机递给她一只,“听一遍。”
她戴上耳机。前奏是钢琴,干净得不像是这个杂乱的录音间里能出现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女声——中文歌,咬字很轻,旋律往上走的时候有种克制的颤抖。副歌处编曲突然收掉,只剩人声和一把吉他。那个女声唱了四个字,她听不懂歌词,但听懂了情绪。
“好听。”她说。
“原唱是陈岑姐。”尹妹点了一下暂停,“她走之前录的demo。公司想把这首歌做成合唱版,男声是我,女声一直没定。”
“为什么没定?”
“因为陈岑姐的声线很特别。她不是那种‘好听’的声音,是那种听完之后你会记住她唱的是哪四个字的声音。”他把进度条拖回副歌,“你听这里——”
耳机里又响起那四个字。这次江枝利努力辨认了一下发音,是“我在这里”。很简单的三个音节,但陈岑唱的时候,第三个字有一个轻微的上扬,像在确认什么。
“你会唱吗?”尹妹问。
“什么?”
“这四个字。用你的方式。”
江枝利看着他。他在等,但没有催。他只是把耳机重新戴上,手放在调音台上,像随时准备按下录音键。
她低头看了一眼谱纸。那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上标着音高的起伏。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声音很低。她的音域比陈岑低一些,低音区有种沙哑的质感,像砂纸轻轻蹭过丝绸。她唱得不快,每一个音都放得很慢,最后那个上扬被她处理成了一个近乎叹息的下滑。
唱完之后,录音间里安静了五秒。
然后她听见动捕棚方向传来一声口哨。有人站在门口鼓掌——一个戴着半框眼镜的年轻男人,斜靠在门框上,头发比尹妹还乱,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手里拿着一杯美式。
“陈岑姐要是听到这个版本,得哭。”他说完看了江枝利一眼,“这位是?”
“Aeri。”尹妹说,“临时合作。”
“临时合作?”眼镜男笑了一下,“你上次说‘临时’是三个月前,到现在那首‘临时’的歌还没录完。”
“赵太阳,你没事干就回你直播间去。”
赵太阳。江枝利记住了这个名字。他看起来和尹妹差不多大,但气质完全不一样——尹妹是那种在陌生人面前会把手插进口袋的人,赵太阳是那种无论在哪都能把门框当自己家的人。
赵太阳没走。他端着咖啡走进来,在江枝利旁边坐下,看了一眼谱纸:“陈岑姐的歌?尹妹你终于舍得动了?”
“公司让改的。”
“公司让你改你就改?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赵太阳转向江枝利,用英文问,“你是从韩国来的?”
“嗯。”
“我听你刚才唱的那四个字——陈岑姐唱的是‘我在’,你唱的是‘我不在’。”他喝了一口咖啡,“挺有意思的。”
江枝利没说话。赵太阳也没等她回答,站起来拍了拍尹妹的肩膀:“下午直播别迟到。崔十八昨天在群里说你昨天又鸽了排练。”
“我没鸽。我去了,他在睡觉。”
“他说你在走廊里打电话打了半小时,他在隔壁排练间等了半小时。”
尹妹没回话。赵太阳笑了一声,朝江枝利点了点头,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然后是电梯门关上的声音。
江枝利重新看向谱纸。赵太阳说得对——陈岑唱的是“我在这里”,但她刚才唱的时候,下意识地把重音放在了第三个字上。那个字的音高被她拉长了,变成了一种不确定的询问。
“再来一遍。”尹妹说,“这次别想。”
江枝利抬起头看他。他的耳机已经戴好了,手指悬在录音键上面。
“唱你刚才唱的那个版本。不管对不对,先录下来。”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看谱纸。她想起昨天夜里的排练间,想起隔着墙听见的那首歌——他唱错了一个词,连道歉都没有,就继续唱了下去。她想起自己站在首尔的舞台上,耳返里什么都没有,但台下的嘘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想起自己在那片潮水里唱完了最后一个音。
她开口。
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几乎像在说话,但每一个音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第三个字的上扬被她处理成了一个下行的滑音,像在说“我在”的同时,也在说“但我不确定应不应该在”。最后那个字拖了很长,长到耳机里能听见她呼吸的尾音。
唱完之后她没有睁眼。她听见尹妹按下了停止键。然后是很长的沉默。
“好了。”他说。
江枝利睁开眼。尹妹正看着屏幕上的音轨波形,手指在鼠标上轻轻点着。那条波形很干净,没有多余的毛刺,但在副歌处有一个轻微的峰值——那是她唱第三个字时气息波动留下的痕迹。
“这个波形。”他说,“你刚才唱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一个人。”
“谁?”
“一个唱错词也不停的人。”
尹妹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看她。过了几秒,他把音轨保存了,然后摘下耳机,站起来。
“下午直播,两点。三楼,A区,3号厅。”他说,“你来不来随你。”
他走出了录音间。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江枝利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条音轨波形。旁边是陈岑的demo波形——两条线并排躺在那里,一条很平,一条在某个点微微隆起。
她伸手把那条缝推大了一点。
走廊里传来尹妹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语气比昨天松弛了许多:“十八,下午连麦别搞我啊……什么新嘉宾,没有的事……你管那么多干嘛……行行行,两点见。”
然后是电梯门关上的声音。
江枝利把耳机重新戴上,点开了陈岑的demo。这一次她听得很仔细,每一个呼吸、每一个尾音、每一个她刚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陈岑唱“我在这里”的时候,声音是往上走的,像一个笃定的句号。
她按了暂停,把进度条拖回开头。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了。屏幕亮起来,是韩国公司的来电——第八次。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三秒,然后按了静音。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屏幕上,音轨波形还在微微跳动。两条线并排着,像两道不同方向的水流,在某个点短暂地交错了。
窗外,钱江世纪城的阳光已经彻底亮起来了。远处传来不知哪个排练间里的歌声,混着动捕棚里技术人员对讲机的电流声,还有电梯上上下下的提示音。这个公司很吵。但江枝利发现自己不讨厌这种吵。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看了一眼谱纸。尹妹在副歌旁边写的那行字还在:“这里要爆,但别炸。”
她拿起桌上的铅笔,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小小的韩文。只有两个字。
“我会在。”
写完之后她把铅笔放回原处,走出录音间。走廊尽头,电梯的数字从“1”慢慢往上跳。她看着那个数字,手插进口袋,碰到了什么东西——是昨天夜里那根断了的吉他弦。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没有扔掉。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有人。
江枝利走进去,按了“3”。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录音间的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推开了门,又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
电梯往上走。数字跳到“2”的时候,她的手机又亮了。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的韩国号码,只有一行字:
“公司已经知道了你在杭州。明天派人过去。”
电梯门打开。三楼,A区。走廊尽头是3号厅,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尹妹的声音,正在调试麦克风。她站在电梯口,手里攥着那根断弦,看着那扇虚掩的门。
门缝里漏出一线暖光,和尹妹的声音混在一起:“……行,今天就这样。先试一首慢的。”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往那扇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