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区冠军战当天,整个基础厂区停了半天工。
三号车间被改成了比赛场馆。中央清出了一片巨大的空地,两条全自动精密流水线从技术部直接拆过来组装好了,旁边立着一块三米高的数据屏,实时滚动选手的精度、速度、产出数据。观众区用警戒线隔开,但线外密密麻麻全是人,连车间门口都挤满了。
王胖子早上五点就来占位置了。他搬了两箱矿泉水摆在脚边,手里攥着辣条,旁边坐着赵磊和高天。赵磊举着一块手写的应援牌,上面写着“程哥必胜”,字丑得惨不忍睹。高天靠在墙上半闭着眼,像是随时能睡过去。
“高天你别睡了!”王胖子拍了他一下,“今天是冠军战!”
“我知道。”高天打了个哈欠,“所以我昨晚特意睡了个好觉。现在精神好得很。”
王胖子看了看他眯缝的双眼:“你这叫精神好?”
“这叫养精蓄锐。”
观众区前排,林晓晓抱着质检记录本站着。她今天穿着干净的蓝色工装,马尾扎得比平时高一些,目光在车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候场区的程锦身上。
程锦站在候场区最边缘的位置。他的工装拉链拉到下巴,千丝引攥在右手掌心,银白色的刀身被手掌遮住,只露出末端的一小截纹路。他闭着眼,手指轻轻摩挲千丝引的手柄,感受着刀身内部那若有若无的脉动。
苏青青站在他旁边,高马尾利落,表情平静。吴小飞站在另一侧,双手背在身后,指间夹着一颗训练螺母,仍在做最后的指拨热身。孙浩缩在候场区最角落,脸色发白,嘴里念念有词——他在背自己总结的“拧丝要诀十八条”。
除了他们四个,候场区还有七个人。
六个是厂区本土选手——三个往届冠军战老牌选手,两个技术部高阶技师,还有一个是厂区培养多年的储备人才。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偶尔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扫过程锦这边。
而第七个人——
程锦睁开了眼。
候场区入口处,一个人正大步走来。
那人三十来岁,身材精瘦,穿一身深灰色工装,左胸口的徽章上印着一头金色的猪。他的步伐很稳,每走一步,鞋底落在地面上的声音都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感。他走到候场区中央,扫了一圈所有人,最后目光停在了程锦身上。
“你就是程锦?”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老练。
程锦打量了他一眼:“你哪位?”
“猪厂附属第一厂区,周海波。”那人伸出右手,“外卡选手,来交流学习。”
程锦没伸手。他看着那只手,触觉增幅让他感知到了对方手指上的茧子分布——厚、密、位置精准,集中在指腹和第一指关节。这是几十年如一日高强度拧丝磨出来的手。
“交流学习?”程锦重复了这四个字。
周海波收回手,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对。听说你最近破了几个纪录,我们那边很好奇,就派我过来看看。”
他的语气平淡,但“我们那边”四个字说得格外清楚。猪厂。四大巨头之一。
程锦没再理他,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候场区另一头,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年轻女人正靠着墙壁闭目养神。她的工装是浅蓝色的,左胸口没有徽章,但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的护腕,护腕上刻着一个极小的“鹅”字。
程锦多看了那只护腕两眼。
系统面板弹出一行字:
【检测到外卡选手两名。其一:猪厂周海波,境界——料长初期。专精:极限速度拧丝。其二:鹅厂方琪,境界——熟练工巅峰。专精:超精密盲拧。两人均携带特殊辅助器具。】
程锦收回目光。料长初期。比他高了一个大境界。另一个熟练工巅峰,比他高了两个小境界。
“各位选手就位。”裁判席上,李娟举起话筒。今天的裁判阵容比前几轮都大——江总监、陈主管、人事梁经理、还有厂区从行业协会请来的两位资深评委。周厂长居然也来了,坐在最中间的席位上,头发花白,目光如鹰。
十一名选手走上赛台。程锦站在最左侧,苏青青站在他旁边,吴小飞紧挨着苏青青。周海波和方琪分别站在最右侧的两个位置,两人之间隔着两个人,但他们的目光都落在程锦身上。
“厂区冠军战——规则宣读。”李娟的声音通过音箱传遍全场,“本轮比赛共三轮。第一轮:极限精度。第二轮:极限速度。第三轮:自由对决。”
她顿了顿。
“第一轮规则:每人领取十颗标准毛坯,在五分钟内完成拧制。精度最高者胜。允许使用辅助工具。禁止任何形式的作弊,违者——当场取消资格,永不录用。”
说完,她特意看了一眼观众区的某个角落。张秃子和周虎已经被开除了,但李娟这句话显然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准备——”
十一名选手走到各自的操作台前。程锦站在第三号操作台,面前摆着一个密封物料袋。他拆开袋子,取出毛坯。触觉增幅告诉他——这批料是A-2标准料,公差极小,品质上乘。
但他没有急着拧。
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件事。他左边的操作台上,周海波正把毛坯一颗一颗地排列整齐。周海波的手指动作极其利落,每一颗毛坯被他放下的瞬间,位置都分毫不差。这是一双被训练了至少二十年的手。
而右边的方琪,闭着眼。她甚至没有看那些毛坯,只是用手指逐颗触摸了一遍,然后开始拧。她的动作极慢,每颗螺丝的拧制时间超过二十秒,但她的表情极其专注,像是在做某种精密的手术。
“开始!”
裁判席上计时器启动。
程锦收回目光,拿起第一颗毛坯。
千丝引在指间翻转,银光一闪,第一颗螺丝到位。用时——一点七秒。
第二颗。第三颗。他的节奏平稳而流畅,每一颗都在一点五到两秒之间完成。精度全部保持在0.008以下。观众区里王胖子带头喊了一声“好”,被赵磊拽着坐下。
五分钟到。
李娟走到操作台前,逐颗检测精度。她的检测顺序是从第一号到第十一号。前面几位的精度在0.02到0.035之间,中规中矩。到了第七号台——周海波。
李娟测完第一颗,顿了顿。第二颗,第三颗,她越测越快,最后直起身来,报出数据:“周海波,十颗。平均精度——零点零零四毫米。”
观众区一片哗然。
0.004!比程锦的0.008还高一半!而且他是在五分钟内完成了十颗,速度并不慢。
周海波站在操作台后面,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他没有看程锦,但那个笑的方向,所有人都知道是冲着谁去的。
“第十号台,方琪。”李娟走到方琪面前。
方琪的操作台上只有五颗成品。她用了五分钟,只拧了五颗,另外五颗还是毛坯状态。
李娟逐一检测那五颗成品。测完第一颗,她的眉头跳了一下。测完第二颗,她的手停了一拍。测完第五颗,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方琪,五颗成品。平均精度——零点零零二毫米。”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比刚才更响的议论声。
“0.002?那是什么概念?”
“厂区纪录是0.006!她比纪录还高了三倍!”
“她是鹅厂的人吧?外卡选手这么猛?”
“程锦能行吗?”
李娟走到程锦的操作台前。
程锦的台面上摆着十颗成品。五分钟十颗,速度和周海波持平。李娟蹲下身,拿起第一颗,开始测。
第一颗,精度0.007。第二颗,0.006。第三颗,0.008。她测到第五颗的时候,动作忽然慢了下来。因为第五颗的精度数据跳了一下——0.004。
她继续测。第六颗,0.003。第七颗,0.003。第八颗,0.002。第九颗,0.002。第十颗——
李娟的手停住了。她盯着测量仪上的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第十颗……精度0.001毫米。”
整个车间像被抽走了声音。
0.001。那是千分之一毫米。那是厂区历史纪录的六倍。那是行业顶级技师考核标准里才会出现的数字。
周海波的笑容消失了。方琪睁开了眼。观众区里王胖子手里的辣条掉在地上,赵磊的应援牌歪了,高天终于彻底睁开了眼,连林晓晓都停下了记录笔。
程锦站在操作台后面,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心里知道——第十颗那颗0.001的螺丝,是千丝手在试炼空间里教会他的东西。顺螺纹之理。越是接近极限的精度,越不能逆着来,要顺着它。
“第一轮结果。”李娟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稳定,“第一名——程锦。平均精度0.004毫米。第二名——方琪,0.002毫米。第三名——周海波,0.004毫米。”
她顿了顿,补充道:“三人均打破厂区历史最高精度纪录。按用时和稳定性综合评定,程锦第一,方琪第二,周海波第三。”
第一轮结束。程锦暂时领先。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因为他知道——精度不是他最强的。速度才是。
而第二轮是极限速度。周海波专精的就是速度,而他刚才在第一轮里已经展示了极快的拧制节奏。五分钟十颗,平均每颗三十秒,但那是为了保精度放慢了。全力飙速度的时候,他能快到什么程度?
方琪的盲拧还没真正发挥,她的辅助工具——那只银白色护腕,从头到尾都没亮过。
“第二轮,极限速度。”李娟的声音再次响起,“规则:每人一百颗螺丝,不限精度下限,但精度不合格者不计入成绩。完成时间最短、合格率最高者胜。”
程锦活动了一下手指。
系统面板弹出一行字:
【叮!检测到竞技场景。第二轮为宿主优势项目。但检测到外卡选手周海波携带猪厂“极速腕”辅助装置。该装置可提升30%手腕转速,大幅增强速度表现。系统建议:宿主在第二轮中使用组合手法——千丝手+极速拧丝叠加。】
程锦嘴角弯了一下。
组合手法。他还没试过。
但今天正好。
“准备——”
十一名选手站到各自的操作台前。程锦握住千丝引,银白色的刀身在灯光下亮了一瞬。周海波的手腕上闪过一道微弱的金光,那只“极速腕”启动了。方琪抬起右手,护腕上的银光轻轻一闪,她依然闭着眼。
李娟举起手。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