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严厉后的“回响”

时代峰峻大楼，四代声乐练习室。

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遮光帘挡在窗外，室内只亮着几盏冷白色的顶灯，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丁洛瑜坐在调音台后的高脚椅上，手里捏着一支红笔，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脸色平静得有些吓人，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杏眼，此刻却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一丝波澜。

练习室的中央，站着一排十五六岁的少年。他们一个个低着头，双手紧贴裤缝，大气都不敢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紧绷感，连呼吸声都显得小心翼翼。

“停。”

丁洛瑜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冰冷的刀锋，精准地切断了正在进行的伴奏音乐。

正在唱副歌部分的陈俊铭猛地刹住了声音，最后一个尾音卡在喉咙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脸涨得通红。

“陈俊铭，出列。”丁洛瑜放下红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

陈俊铭磨磨蹭蹭地往前挪了两步，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抬起头来。”

陈俊铭颤巍巍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一圈，显然是被这压抑的气氛吓到了。

“我上次课怎么跟你说的？”丁洛瑜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真假音转换的时候，气息要沉下去，不要浮在嗓子眼。你刚才那个高音，是在喊吗？还是在求救？”

“我……我紧张……”陈俊铭的声音带着哭腔，细若蚊蝇。

“紧张？”丁洛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气场全开，站在比她高半个头的少年面前，竟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上了舞台，面对几千几万观众的时候，你也跟评委说你紧张？观众会因为你紧张就原谅你的跑调吗？”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俊铭心上。

少年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板上。他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肩膀却剧烈地颤抖起来。

周围的几个小孩吓得脸色煞白，恨不得原地消失。

丁洛瑜看着哭得不能自已的陈俊铭，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但转瞬即逝。她转过身，走回调音台，重新按下播放键。

“哭能解决问题吗？擦干眼泪，归队。下一个，杨博文。”

杨博文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站了出来。他刚才一直在心里默念歌词，生怕步了陈俊铭的后尘。

伴奏响起，是一段节奏感很强的Rap。

杨博文起头起得还不错，声音清亮，咬字清晰。丁洛瑜抱着双臂，微微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进入第二段Verse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或许是因为刚才陈俊铭被骂哭的阴影太重，杨博文的脑子突然一片空白。原本烂熟于心的歌词，在这一刻像是被橡皮擦抹去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张着嘴，节奏还在继续，但他却发不出声音。

两秒，三秒，五秒……

死一般的寂静。

杨博文慌乱地看向丁洛瑜，眼神里满是惊恐和无助。他试图哼几个音节混过去，结果因为气息不稳，直接破音，发出了一声类似鸭子叫的怪声。

“噗——”旁边有个小孩没忍住，漏出一声笑，随即赶紧捂住嘴。

丁洛瑜闭上了眼睛，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她感觉自己今天的血压已经飙升到了顶点。

音乐还在响，杨博文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来。

“停。”

丁洛瑜再次按停了音乐。

这一次，她没有发火，也没有骂人。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杨博文，那眼神里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疲惫。

“杨博文，”她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丝沙哑，“词忘了？”

杨博文羞愧地点点头，声音都在抖：“对……对不起，洛瑜姐，我……”

“对不起有用的话，还要老师干什么？”丁洛瑜打断他，语气严厉，“这首歌你们练了两周了。两周，一百多个小时，你就给我呈现这个效果？”

她走到杨博文面前，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是丁程鑫的妹妹，所以我对你们好说话？是不是觉得，我不怎么出现在镜头前，就不懂业务？”

“不是！没有！”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喊道，一个个拼命摇头。

“那你们在干什么？”丁洛瑜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陈俊铭，气息不稳是因为你偷懒没练核心！杨博文，忘词是因为你根本没有走心！你们站在这里，身上穿着公司的训练服，享受着最好的资源，如果连最基本的业务都拿不出手，你们凭什么让粉丝为你们买单？凭什么在这个残酷的圈子里活下去？”

练习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几个孩子压抑的抽泣声。

丁洛瑜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稚嫩却写满挫败的脸，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

她不是不知道他们辛苦。

这些孩子，大多才十四五岁，正是贪玩又敏感的年纪。他们背井离乡来到重庆，每天在练习室里挥洒汗水，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她刚才的严厉，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着急。

她比谁都清楚，时代峰峻这个地方，不相信眼泪，只相信实力。

沉默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就在孩子们以为暴风雨即将再次降临时，丁洛瑜却突然转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包纸巾，走回陈俊铭面前。

“擦擦。”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恢复了往日的温柔。

陈俊铭愣住了，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不敢伸手。

丁洛瑜直接抽出一张纸，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哭完了吗？哭完了就听我说。”她看着陈俊铭，又看向杨博文，最后目光扫过所有人，“我刚才那么凶，是因为我知道你们可以做得更好。陈俊铭，你的音色很好，只要气息稳住，那个高音你会唱得很漂亮。杨博文，你的节奏感是这组里最好的，忘词只是因为太想表现好，乱了阵脚。”

她走到钢琴旁，坐下，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下一个和弦。

“再来一次。这次，我不看技巧，不听音准。我要你们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们有多想站在那个舞台上。”

丁洛瑜抬起头，目光坚定而明亮：“把你们所有的委屈、不甘心、还有梦想，都唱进歌里。让我听到你们的声音。”

陈俊铭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把眼泪憋了回去。

杨博文也握紧了拳头，眼神重新变得聚焦。

“准备——”

丁洛瑜的手指落下，钢琴声流淌而出。

这一次，陈俊铭开口的时候，虽然声音还带着一丝哭腔后的沙哑，但气息却稳稳地沉了下去，那个曾经让他破音的高音，此刻被他处理得细腻而深情，带着一种少年特有的破碎感，直击人心。

轮到杨博文时，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那些歌词像是刻在骨子里一样，随着节奏倾泻而出，字正腔圆，铿锵有力。

其他的孩子们也被这种情绪感染，和声部分整齐划一，充满了力量。

丁洛瑜坐在钢琴前，看着眼前这群发着光的少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一曲终了。

练习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过了！我们过了！”

“太棒了！刚才那个高音太爽了！”

孩子们激动地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丁洛瑜合上琴盖，站起身，拍了拍手：“好了，别高兴得太早。这只是及格线。回去把这首歌再练五十遍，明天我要检查。”

“是！洛瑜姐！”这一次，他们的回答响亮而充满干劲。

“行了，解散吧。陈俊铭，杨博文，留下。”

其他小孩如蒙大赦，嘻嘻哈哈地跑了出去。

陈俊铭和杨博文忐忑地走到丁洛瑜面前。

“姐……”

“刚才是不是吓到了？”丁洛瑜从口袋里掏出两颗薄荷糖，递给他们，“吃颗糖，压压惊。”

两人受宠若惊地接过糖。

“洛瑜姐，对不起，我刚才太丢人了……”陈俊铭低着头道歉。

“知耻而后勇，不丢人。”丁洛瑜伸手揉了揉陈俊铭的头发，又拍了拍杨博文的肩膀，“今天表现不错，最后那遍很有感染力。记住这种感觉，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像刚才那样，把情绪变成力量，而不是变成眼泪。”

“记住了！”

“去吧，晚上好好休息，别练太晚。”

“谢谢洛瑜姐！洛瑜姐再见！”

两个少年鞠了个躬，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丁洛瑜看着空荡荡的练习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这群小崽子……真是费嗓子又费心。”

她揉了揉酸痛的后颈，拿起手机，发现屏幕上已经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全是贺峻霖发来的。

【贺：还在忙？】

【贺：陈俊铭是不是又哭了？我刚才在走廊好像听到哭声了。】

【贺：别太累了，我的小丁老师。】

【贺：我在楼下等你，带你去吃好吃的。】

丁洛瑜看着屏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家伙，真是肚子里的蛔虫。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练习室。

刚走到二楼的楼梯口，就看见四代的那群小孩正聚在一起，似乎在商量什么。看到她出来，他们立刻安静下来，然后像是商量好了一样，齐刷刷地转过身，对着她鞠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大躬。

“谢谢洛瑜姐！！”

声音洪亮，震得楼道里都有回音。

丁洛瑜吓了一跳，随即无奈地笑了：“干什么呢这是？这么客气。”

“洛瑜姐，刚才我们考核过了！”一个小孩兴奋地说，“多亏了你，不然我们肯定又要被骂了。”

“是啊是啊，虽然你刚才好凶，但是……但是真的很管用！”

“洛瑜姐，你辛苦了！”

看着这群刚才还被骂得狗血淋头，此刻却一脸真诚感谢自己的小孩，丁洛瑜心里的那点疲惫瞬间烟消云散。

“行了，少贫嘴。”她故作严肃地摆摆手，“赶紧回去练舞，别让我明天再抓包你们偷懒。不然下次可就不是骂两句这么简单了。”

“遵命！”

孩子们嬉笑着跑开了，楼道里充满了他们打闹的声音，那是属于少年人特有的、永远不会枯竭的活力。

丁洛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温柔。

这就是她喜欢这里的原因。

虽然累，虽然有时候会被气得半死，但看着他们一点点进步，一点点发光，那种成就感，是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的。

她拿出手机，给贺峻霖回了条消息：

【搞定啦。】

【下来接驾吧，贺老师。】

【我想吃火锅，特辣的那种。】

发完消息，她迈着轻快的步伐向楼下走去。

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严厉是她，温柔也是她。

她是他们的魔鬼导师，也是他们最坚实的后盾。

而这，就是丁洛瑜在时代峰峻的，独一无二的存在方式。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