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经元光缆在黑暗里一明一暗。不是电影里那种夸张闪烁，而是很低、很慢，像深海生物在呼吸。新京城，造梦师大学地下三百米，捕梦网总部就藏在这里。空气里有电介质的冷味，吸进肺里有点发涩。这里是现实和梦境之间，最后一道真正的屏障。

“仙音阁，核验通过。”

机械音落下，四台潜梦舱的舱盖同时合拢。白色壳体压下的瞬间，小皇感觉到一阵熟悉的失重感——不是身体坠落，而是意识被慢慢抽离，沉入某个不属于他的夜晚。

睁开眼，是废墟。

霓虹残光挂在断裂的楼体上，地面像被某种东西啃咬过。这是今晚第十二个深层噩梦，宿主是新京城一位高阶议员。长时间的深层入梦已经在悄悄耗空他本就不充裕的精力，只是任务在前，他只能压下那股轻飘飘的虚乏感。

黑虫组织。

那些黑雾不像雾气，更像活物，贴着废墟地面缓慢蔓延。它们擅长钻进人脑，把噩梦一点点养成精神毒素。小皇知道，一旦黑雾完成实体化，这片梦境会先被污染，然后现实中的宿主会跟着崩溃。

“小皇。”耳麦里是圈圈的声音，语速很快，“西北方向，污染源在成型。”

小皇偏了下头。

圈圈已经半跪在断墙高处，双手在虚空中拨动半透明的音符矩阵。那些不是普通声音，是他临时编织的精神护盾。护盾边缘泛着淡蓝微光，像一层被绷紧的膜。他的姿势不算稳，膝盖顶着碎石，后背还在微微起伏——说明他刚才切入得很急。

“收到。”小皇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声波扩散器。

金属表面映出他的脸，冷白单薄，在霓虹残光里看着疏离又沉静，是执行任务时专属于仙音阁王牌的模样。他没多看，迅速抬手，对身后两人比了两个短促手势。

“早点，封锁边缘。小一，断退路。”

“收到！”

小一应得干脆洪亮，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敞亮热烈。虽说要去封堵黑虫退路，动作迅疾如一道破空的闪电，精神力锁链自指间翻飞甩出，接连钉死所有出逃通道，但他全程都带着笑意，出手时特意留好了安全距离，刻意避开队友所在方位，生怕锁链回弹伤到旁边几人。

封完所有出口，他立刻快步退回到队伍侧边，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小皇略显发白的脸上，语气热络，满是关切。

“还好吗？看你脸色不太舒服，要是撑不住直接说一声，我帮你分担一部分压力。”

小皇微微颔首示意无碍，心底一暖。小一向来都是这样，看着就很好相处，待人热情，心里时时刻刻惦记着身边朋友的状况。

四人之间不需要多余确认。

小皇站定，声波扩散器开始低频共振。他能听见议员梦境深处传来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越来越重。那不是人的心跳，更像这具噩梦本身在苏醒。疲惫顺着四肢往上漫，他悄悄攥紧拳头稳住身形，不能在任务中途垮掉。

然后，地面突然翻了。

“轰——！”

梦境剧烈摇晃，断裂楼体像玻璃一样生出蛛网裂纹。黑雾中央，一只巨大的墨色虫体破土而出。它没有单一面孔，而是由无数层复眼堆叠而成，那些眼睛全部转向四人时，小皇听见了一种尖锐到近乎透明的嘶吼。

不是声音，是直接刺进意识里的痛。

圈圈闷哼一声，护盾边缘瞬间裂了几道细纹。早点的防御金光被压得往下一沉，小一钉在出口的锁链也开始嗡嗡发抖。他当即分出大半精神力加固封锁，同时拉出另一道锁链横挡在小皇身前，主动替他扛下巨虫溢散出来的威压。

“深渊级。”小皇低声说。

现实世界里，议员的心跳已经破了一百八十。

捕梦网总部监控室。

羊盯着屏幕，指尖扣紧操作台，脸色绷得很紧。休 原本正凑在一旁跟雨天打闹，瞥见那只爬出来的巨虫，瞬间收了嬉笑，手直接搭上切入终端，嘴上还忍不住打趣，可语气里藏不住担忧。

“我去，玩这么大？小皇这下怕是要硬扛了。”

雨天胳膊一搭休 的肩膀，目光牢牢锁在画面上，手里继续调试声纳捕捉器，笑得吊儿郎当。

“别急，咱们几个还在这呢，真撑不住，咱们直接冲进去捞他。就是不知道救出来之后，咱们家小咪会不会直接累倒。”

也许靠在旁边，慢悠悠嚼着口香糖，目光一直跟着监控画面。他们五个私下是最好的朋友，都清楚小皇精力差，频繁执行高危任务很容易病倒。可此刻谁都明白，深渊级黑虫绝不是开玩笑。

“先别贸然切入。”也许开口，声音依旧从容，“外围还有新人待命，可以先做接应。”

羊没应声，视线死死盯住屏幕上跳动的生命波形。

雨天嘴上依旧没个正形，手上动作半点没松懈，声纳捕捉器稳稳锁定噩梦里面的异常波长。他侧过头，故意用肩膀撞了撞休。

“听见这黑虫的动静没？待会要是情况不妙，咱俩可得护着羊先撤。”

休 嗤了一声，直接回撞回去。

“想得美，要撤也是你先走，我留下来掩护小皇。”

隔壁主控区。

仙音阁总管天垂着眼，长发顺着肩线滑落，指尖安静翻看任务数据流，气质清冷温润，是仙音阁所有人信赖的大家长。回响总管羅站在他身侧，利落短发，嘴角噙着一点笑意，随口开着玩笑，微微俯身凑近，帮他点开一份加密文件。

距离靠得很近。

天没有躲开，只是耳尖微热，淡淡应了羅一句。

平日里负责其余事务的控极少露面，几乎不会待在这种常规任务的主控区域，只有碰到极端凶险的特级任务，才会亲自带队出手。此刻这里看不到他的身影。

梦境废墟里，巨虫的压制力已经压到了临界点。小皇四人几乎无法移动，脚下碎石在震颤中慢慢浮起。早点咬着牙，把锤子横在身前，防御光纹被压得一寸寸后退。圈圈的护盾开始出现细密裂纹，每一道裂纹都在消耗他的精神力。

小皇抬起手。

声波扩散器的光芒逐渐变亮。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强行奏响仙音阁禁忌音章，短期代价是剧烈的精神反噬，以他本就偏弱的体质，大概率要卧床休养好几天。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巨虫已经抬起前肢，复眼全部锁定他的位置。

就在这时，巨虫的影子动了一下。

不是虫体本身，也不是黑雾。

有一缕极细的金色丝线，从巨虫影子里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它美得不真实，像某种被遗忘的王室印记，光线微弱到连黑虫都没有察觉。

下一秒。

“撕拉——”

声音很轻。

但巨虫庞大的身体，从内部被切开了。

无数复眼在瞬间熄灭，黑雾发出尖锐而痛苦的哀鸣，随后像被戳破的墨囊一样，迅速塌缩、消散。废墟停止摇晃，裂纹一点点愈合，连空气中那种冰冷压迫感都消失了。

梦境恢复得太快，快到不像自然修复。

圈圈维持着半跪姿势，愣住了。

小一飞快收回锁链，几步冲到小皇身边，伸手稳稳扶上他的胳膊，神情热忱，满眼关切。

“没事吧？刚刚那一波压迫感太重了。”

早点放下锤子，骂了句：“什么情况？”

小皇没有动。

他看向巨虫消失的位置。那里空无一物，只有一枚极小的金色皇冠印记，静静悬在空气中。印记只停留了几秒，然后碎成金色光点，随风散去。

又是她。

小皇冠。

那个游走在现实与梦境边缘的人。连校长银尘都对她的身份守口如瓶，她却总能在最要命的关头出手，然后立刻消失。小皇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帮仙音阁。但他能确定一件事——她刚才确实从核心区抹杀了黑虫头目。

“小皇？”圈圈叫了他一声。

小皇回过神。

“收队。”他说。

顿了一下，又补了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谢谢。”

现实中，舱盖缓缓打开。

冷气扑面而来，疲惫瞬间裹住了小皇。他刚从潜梦舱里撑着起身，浑身发软。

监控室这边，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雨天直接吹了声口哨，伸手重重一拍休 的后背。

“好家伙，危机直接原地杀青！咱们都做好进场救人的准备了，白捏一把汗。”

羊紧绷的肩颈松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休 挑眉，盯着屏幕上黑虫消散的位置，挠了挠头，眼底满是疑惑。

“这也太邪门了，到底是谁暗中出手？”

也许停下咀嚼，眼神沉了几分，安静盯着刚刚消散的信号轨迹。

小皇扶着舱壁往外走，远远瞥见主控区那一幕。

天微微偏过头，羅低声说着什么，抬手替他拂开一缕落在眼前的长发。

小皇脚步一顿。

心底猛地冒出来一股别扭。

天是仙音阁的大家长，向来温柔体贴，护着阁里每一个人，在他心里跟自家长辈一样。现在莫名冒出一个羅，两个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看得他心里发酸，简直像家里精心养的白菜，冷不丁就要被拱走。

他抿了抿唇，悄悄移开目光。

回廊阴影里，一个穿着造梦师大学普通制服的女孩迅速擦去额角冷汗，把袖中金色徽章重新压回隐蔽夹层。她动作很快，也很熟稔，仿佛这件事她已经做过很多次。

确认周围无人后，她转身走入更深的阴影。

小皇并不知道她的名字。

但他记住了那个金色印记。

总有一天，他会把她从暗处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