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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集

  那一夜天秤几乎没睡着。宿舍熄灯之后，走廊的声控灯每隔十几分钟就亮一下，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晃动的白线。他把枕头底下的手机摸出来又塞回去，那条匿名短信像根细刺，扎在心口上，不深，可每一次呼吸都能碰到。

  第二天第一节是语文课。下课铃一响，班主任许老师把天秤叫到走廊尽头，背靠着栏杆站定，语气比平时轻了半度：“德育处那边的东西我都看过了。档案是假的，复诊单也是假的——你别急着答，我就问你一句，你到底惹上什么事了。”

  天秤的指尖在袖口里蜷了蜷。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句能圆过去的话，最后却什么都没编出来，只是低着头站着。

  许老师看了他半晌，忽然从教案里抽出一张请假条塞到他手里，理由那一栏已经提前写好了“身体不适，需定期复诊”。“拿着。主任那边我来兜，你这周把新照片补上就行。”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不管你到底怎么回事，但你是我们班的学生。有人欺负到你头上，你跟我说。”

  天秤攥着那张薄薄的纸，喉咙忽然有点发紧。他“嗯”了一声，转身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轻轻的叹气。

  放学的铃声一响，天秤把书包往座位上一撂，径直往旧实验楼走。水瓶跟在他半步之后，双子在更后面的拐角处晃悠，两只手插在兜里，走得不紧不慢。射手和狮子守在楼梯口的消防栓旁边，巨蟹抱着一摞作业本坐在一楼台阶上，装成等人的样子，眼睛却一直盯着楼梯。

  旧实验楼废弃了大半年，走廊里一股陈年的粉笔灰味，扶手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天秤一路上了顶楼，推开天台那扇生锈的铁门时，门轴发出一声又长又难听的呻吟。

  那个女生已经站在栏杆边了。校服外套的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捏着手机，身后还跟着两个同班的女生。她听见门响，转过头来，嘴角扯出个淡淡的笑：“来得挺准时。”

  “照片是你发的吧。”天秤站定，没往前，也没退。

  “帖子不是我发的，是我同桌发的。”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界面停在那个已经被锁掉的帖子上，“可你以为你们把帖子一锁、评论区一刷，这事就算过去了？”她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翻出另一张照片——昨天下午拍的，天秤穿着运动服站在起跑线上，马尾被风掀起来，正好露出整张侧脸。“我这儿还有三十几张，家长群的入口我也存好了。你现在只要当着大家的面说一句——你是男的，你骗了全校——我就把照片全删了。”

  天台上的风从栏杆缝里灌进来，把天秤的马尾吹得往一边歪。

  天秤看着她，忽然发现心里那点从昨晚开始烧的慌乱，这会儿正一点点熄下去。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我是谁，我自己知道。你要是觉得把这些发出去能让全校都来看我，那你发。可你想清楚一件事——你手里这些照片，每一张都是我走在太阳底下的样子，没有一张是我做错事的样子。你要把三十几张阳光发出去，我没什么好藏的。”

  “可你刚才那句话，”他抬眼看着她，“要是录下来，该叫什么？”

  身后那扇铁门“吱呀”一声又开了。水瓶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走过来的时候纸页被风翻得哗哗响。他把最上面那张递到她眼前——是论坛后台的截图，发帖账号绑定的手机号，末尾四位清清楚楚。“昨晚十一点零七分，那条匿名短信，是你同桌的号。”他声音淡淡的，“要不要我现在打过去，让她自己上来说？”

  那个女生的脸白了一下，身后两个同学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双子从水瓶身后探出脑袋，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段十几秒的视频——昨天放学后，她站在旧实验楼门口，低着头在手机上敲字的样子，被走廊的摄像头拍得明明白白。“旧实验楼是废了，”双子笑得一脸无辜，“摄像头可没废。这事要是报到学生会去，算威胁同学、传播隐私，这个学期的评优推优，你一个都别想要。”

  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摩羯走在前面，后面跟着的正是教导主任张老师，手里还攥着那张打印出来的论坛公告。他在天台中央站定，看看那个女生，又看看天秤，沉默了两秒，最后把视线落回女生身上：“照片，现在删。删干净，然后跟我去办公室写检查。这件事我可以只当没发生过一次。”

  那个女生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她低头在手机上一下一下地按，一张一张删照片。删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指尖明显顿了一瞬。

  那张是运动会那天拍的。天秤冲过终点线，仰着头喘气，额角的薄汗在夕阳里亮着。

  她把它也删了，把手机屏幕朝天秤这边一转，转身跟着教导主任往楼下走。经过天秤身边的时候，她压低了声音，只够两个人听见：“你现在是赢了。你别忘了，你本来就是男的。等哪天你变回去，全校都会知道你骗了所有人。”

  天台上的风把这句话吹得很轻，轻得像没说过。天秤站在原地没动，水瓶他们围上来，谁也没有先开口。双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往他手心里塞了颗水果糖，糖纸被攥得有点皱。

  傍晚回到宿舍，天秤站在盥洗室的镜子前，抬手把马尾解开。银白的长发披下来的时候，他忽然顿住了——镜子里的发根，紧贴着头皮的那一小截，是黑的。

  细，短，却黑得很实。

  他捏着那一缕头发，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只有两行字：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想变回去吗？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