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影人心

走廊的晚风持续漫进来，吹散包厢里的酒气与喧闹。

我靠着冰凉的玻璃窗，望着远处连片的霓虹，耳边还残留着包厢里此起彼伏的笑声。十年聚首，很多记忆被众人的闲谈重新唤醒，热闹是真的，心底翻涌的怅然，也是真的。

陆砚就站在我的身侧，没有靠得太近，却也没有很远。

“其实刚才拍照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毕业那天。”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全班挤在操场台阶上拍大合照，我当时下意识往后扫了一眼，想看看所有人有没有入镜。那一眼，看见了站在最后一排的你。”

我微微一怔。

这件事，我从来不知道。

我只记得当年站在人群最边缘，紧紧攥着校服衣角，目光一直落在前排的他身上，不敢奢望他会看向我这边。

“那时候我只匆匆一瞥，没多想。”陆砚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只觉得那个安安静静的女生，好像每次集体活动，都习惯待在角落。我并不知道，你一直在看我。”

“那时候怕被注意到。”我轻声说道，“我总觉得，待在不显眼的地方，才足够安心。”

“可你的目光藏不住。”他侧过头看向我，眼底盛着夜色，“只是当年的我，看不懂那份目光里藏着什么。”

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有同学出来接水，说说笑笑。我们很默契地短暂停住话语，等脚步声走远，才重新开口。

“刚刚席间有人提起高三那次月考。”陆砚说道，“就是我错题本丢失，第二天一早出现在课桌的那次。当年我还在班里挨个道谢，唯独漏掉了真正帮我的人。”

“都过去了。”我弯了弯唇角，“本来也没想要你的道谢。”

年少的付出，从来不求回报。只是单纯想靠近，想帮他，仅此而已。

“但我想补上。”陆砚语气认真，“不止一句谢谢。那些年所有被我忽略的、你默默做过的小事，我都想一点点补上。”

我转头看向他，心头轻轻一颤，却没有说话。

包厢门被拉开，班主任探出头，看见我们俩站在走廊，笑着扬声：“你们两个，躲在这里说悄悄话呢？大伙等着切蛋糕了，快回来。”

我们相视一眼，一同回身走进包厢。

桌上摆着一个巨大的奶油蛋糕，上面写着一行字：十年再会，不负韶华。

蜡烛被一根根点燃，暖黄的火苗摇曳，映着一屋子成年人的脸庞。

大家一起唱着旧日的校歌，歌声算不上整齐，带着几分酒后的沙哑，却格外动人。

吹灭蜡烛的瞬间，有人提议轮流说一句当年藏在心底没说出口的话。

轮到陆砚的时候，他拿着小叉子，淡淡开口，目光不自觉地朝我这边飘来：

“愿所有当年错过的相逢，都能在往后的岁月里，慢慢补上。”

话音落下，包厢里安静一瞬，随即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很多人只当是一句对青春的感慨，只有我清楚，这句话，是说给我听的。

轮到我时，我轻轻开口：“感谢当年那束照亮我的光，也感谢岁月，让我们在多年之后，再次相遇。”

陆砚的视线稳稳落在我的脸上，眼底温柔。

聚餐后半段，大家互相交换联系方式，翻看刚才拍下的合照。有人把刚刚我们俩的合影发到班级群里，照片里，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氛围安静柔和。

“你们俩同框也太有感觉了，当年怎么没在一起啊。”邻座的老同学笑着打趣。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陆砚先淡淡一笑：“那时候时机不对。”

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过多解释，却意味深长。

宴席接近尾声，同学们陆续道别，互相约定下次再见。不少人要赶地铁、赶高铁，包厢里的人慢慢变少。

我收拾好随身的小包，准备离开。陆砚已经站在门口，等我。

“我送你回去。”

这次，我没有推辞。

走出酒楼，夜晚的街道灯火通明，晚风带着秋末的凉意。我们并肩慢行，没有打车，就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今天这场聚会，很多人都变了。”我轻声开口。

“是啊。”陆砚应声，“有人被生活磨平棱角，有人依旧保持当年的热忱。只有我们，兜兜转转，重新遇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以前总觉得，青春是定格在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今天才明白，青春的余温，可以延续很久。”

走到公交站台，我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里吧，我坐公交回去很快。”

陆砚站在原地，目光温柔地看着我：“今天和你一起参加聚会，很开心。下次，我们可以不用等同学聚会，单独去走走。”

“好。”我点头应下。

公交车缓缓驶来，我转身准备上车，临踏上车门的一刻，回头看了一眼。

陆砚依旧站在原地，安静望着我，抬手轻轻挥了挥手。

公交车缓缓驶离站台，我靠在车窗边，回头望向他越来越小的身影。

十年同学聚会落下帷幕。

旧人散去，往事摊开。

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交集，不会随着这场聚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