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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雪泥鸿爪:苏门兄弟

嘉祐二年十二月,苏轼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这是他生平第一个实职。

要离开汴京了。苏辙送哥哥到郑州西门外,看着苏轼翻身上马。冬天的原野一片枯黄,北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

"到了凤翔,记得写信。"苏辙说。

"当然写。"苏轼在马上回头,"你也赶紧考过铨试,早日授官,咱们离近一点。"

苏辙点点头。苏轼一夹马腹,走了。苏辙站在原地,看着哥哥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这是兄弟俩成年后的第一次分别。

苏轼走了一个多月才到凤翔。路过渑池(今河南渑池县)时,他想起五年前和父亲、弟弟初出川时曾在此借宿。那时驿馆的老和尚奉闲还亲自煎茶招待。如今重来,奉闲已经去世,骨灰埋在驿站后面的小塔下。墙壁上的题诗也剥落得看不清了。

苏轼站在驿站院子里,寒风吹着枯柳,忽然生出一阵怅然。他提笔在墙上写了一首诗:

《和子由渑池怀旧》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写完,他反复念了两遍"雪泥鸿爪"四个字,觉得妙极了。骑上马继续赶路,心里却惦记着弟弟——这首诗是写给子由的,回去就寄。

到凤翔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抄好诗寄给苏辙。苏辙收到后回了一首,其中写道:"相携话别郑原上,共道长途怕雪泥。"——他把哥哥的"雪泥"接过来,说两人一起走过的路,每一步都记得。

苏轼在凤翔任上,每有诗文,必寄子由。苏辙也每信必回。那些信里不只是兄弟闲话,更多的是对时局的看法、对人生的思考。凤翔的夜风里,苏轼常常对着烛火读弟弟的回信,读着读着就笑了,或者沉默了很久。

"雪泥鸿爪"后来成了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意象之一。但很少有人知道,这四个字最初是写在一个哥哥对弟弟的思念里。

【注】

大理评事:宋代司法官职,正八品,属大理寺。苏轼以进士及第授此职,兼凤翔府签书判官,是"差遣"而非本职。

凤翔府:今陕西宝鸡凤翔县,宋时属陕西路,是西北重镇。苏轼在此任上写了大量诗文,包括著名的《凤翔八观》。

渑池:今河南三门峡市渑池县,古称黾池,地处崤函古道中段,是出关中入中原的必经之地。

奉闲:渑池僧寺老和尚,苏轼父子初出川时曾借宿其寺。

"雪泥鸿爪":出自苏轼《和子由渑池怀旧》,成为中国文学中表达人生漂泊、世事无常的经典意象。全诗以"飞鸿踏雪"比喻人生行踪不定,既有旷达,又有淡淡的感伤,是苏轼早期代表作之一。

蹇驴:跛足的驴。苏轼父子初出川时骑驴过渑池,故诗末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