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黑家的地牢,是比地狱更可怖的囚笼。
石壁青黑粗糙,裂缝里终年渗着透骨的寒水,顺着墙面缓缓淌下,留下一道道蜿蜒湿痕,如同无数条僵死的蛇盘踞其上。空气是凝滞沉重的,混杂着祭坛残留的血腥、干草腐烂的恶臭,还有蛇鬼独有的、钻进肺腑的阴冷腥气。这座地牢没有窗户,不分白昼黑夜,永远沉在无边昏暗之中,只有石壁缝隙偶尔飘出几点幽绿鬼火,微弱摇晃,勉强照亮满地荒芜,也映出两个蜷缩在角落小小的身影。
自从有记忆起,伊黑小芭内与伊黑闫淮的世界,就只有这片不见天日的牢笼。伊黑一族流传古老谶语,双子同生乃是引动天罚的凶兆,双蛇血脉相冲,会给整个家族招来灭顶之灾。自兄弟二人降生那日起,他们便被族人打上灾星的烙印,被关进地牢隔绝于世。他们不得走出牢门一步,不得沐浴日光,不能和族中任何人交谈往来,日复一日承受着来自同族的冷眼、讥讽与恶意。族人看他们的眼神没有半分同族温情,只有忌惮、憎恶,还有等待祭品成熟的漠然。
作为兄长,伊黑小芭内自幼便远超同龄人的成熟、隐忍与心软。天生的异色双瞳是他血脉的证明,眼底常年缠绕着挥之不去的自卑与沉重的负罪感。他尚且年幼,却早早明白伊黑一族世代饲鬼的罪孽,明白流淌在自己身体里的血脉,与生俱来便沾满污秽。可这份自我厌弃从不会落在弟弟身上,他对幼弟有着近乎本能的护佑。他早已知晓自己的命运——族内预定血脉至纯的顶级活祭,待年岁稍长,便会被送上祭坛献给蛇鬼。即便背负着全族的恶意与注定献祭的宿命,他依旧拼尽自己微薄的全部力量,守护这世上唯一属于他的亲人。
年幼的伊黑闫淮身形比兄长稍瘦弱,性格却更为冷酷沉稳。他素来不爱言语,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垂着眼,沉默观察周遭一切。小小年纪,他便看透族人麻木卑劣的本性,看透整个族群以活人饲鬼、靠献祭换取苟活的肮脏真相。旁人的嘲讽、地牢的苦寒、恶鬼的传说,很难撼动他的心绪,内敛的锋芒藏在安静的外表之下。在他狭小的世界里,万物皆虚妄,是非善恶都排在后面,心底眼里,自始至终,只有自己的兄长伊黑小芭内一人。
地牢里的日子漫长而苦寒,每一天都在煎熬中度过。族人送来的食物永远是发潮发霉的杂粮,混着泥沙,硬得硌破口腔,饮水只是石壁积下的冰冷死水。看守的族人本就厌恶这对双子,稍有不顺心,便会冲进牢中呵斥怒骂,动辄扬起鞭子,劈头盖脸落下毒打。
族人心中存有顾忌,不敢轻易重伤伊黑小芭内。他是预定的献祭主材,血脉纯粹,是留给蛇鬼最完美的祭品,若是提前损毁,便是辜负多年的筹备。于是,所有无处发泄的阴毒怒火、无端恶意,全都倾泻在了年幼的闫淮身上。
每一次危难降临,小小的伊黑小芭内都会第一时间挡在弟弟身前。瘦弱单薄的身躯绷得笔直,纤细的肩膀努力撑开,牢牢护住身后的闫淮。那双异色瞳孔微微收紧,盛满不属于孩童的冰冷与倔强。
“要罚就罚我,别动他。”
他的声音不高,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藏着身为兄长不容动摇的执拗。
不过四五岁的年纪,他早早扛起了长兄的责任。发霉发硬的粗粮,他咬牙咽下,再偷偷把其中稍微干净松软一点的口粮,悄悄塞到弟弟手里;鞭子抽打落下,他主动迎上去,独自扛下所有鞭挞与苛责,只为让闫淮少承受一点皮肉苦楚。他日夜活在恐惧之中,脑海里反复盘旋着未来被献祭的可怕结局,可这份绝望与害怕,他从不在弟弟面前流露半分。他不愿让闫淮被无边的恐惧裹挟,在弟弟面前,他要做可以依靠的屏障。
闫淮总是安静缩在兄长身后的阴影里,静静凝望小芭内隐忍紧绷的侧脸,看着他被鞭梢抽红打伤的手背,看着寒夜冻得通红的耳廓。他年纪太小,力气微弱,没有能力替兄长挡下鞭打,没办法打破厚重牢门逃离此地。所有心疼、愤怒与无力,他从不哭诉,全部深深埋藏在心底。
小小的眼眸之中,早早埋下一份至死不渝的执念。
我的兄长,伊黑小芭内,是我这辈子唯一要守护的人。今日兄长舍身护我长大,来日我必将执刃斩尽所有黑暗,劈开这座困住我们的囚笼。谁若敢伤害兄长,无论族人恶鬼,他都不会放过。
地牢幽冷,鬼火明明灭灭。两条幼蛇相依蜷缩在黑暗之中,兄长怀揣着温柔,一心想要带着弟弟逃离这片罪孽深渊;弟弟藏起一身锋芒,默默等候时机,许下守护兄长一生的誓言。漫长的囚禁岁月,才刚刚开始,属于伊黑双子的宿命,已然悄然转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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