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底最深处的通道往回走,比下来时快得多。
林远山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一点也不像在门后面被关了三年的人。他的白发在通道的暗光里显得很刺眼,但背影很直。顾暮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一对走了很多年路的搭档。林晚和顾夜跟在后面,三眼猫趴在林晚肩上,第三只眼睛懒洋洋地亮着。
走到第二段通道的时候,林晚忍不住问了一句。
“爸。”
林远山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很久没有人这样喊过他了。
“嗯。”
“门后面的三年,你一直在拦顾暮?”
林远山沉默了一拍。他看了顾暮一眼,顾暮没有回看他,只是低头走路。他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她拿了我的意识备份之后,一直在找出去的办法。她想拿回存在认证,把门打开。但门一旦打开,外面所有的系统都会跟着崩。因为第一座门是所有门的根。根一动,整棵树就倒了。我拦了她三年,每次她快要摸到门的时候就拦住她。”
“她恨你吗?”
“恨过。”林远山说得坦率,“但后来不恨了。她知道我说的是真的。只是不想认。”
顾暮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我没不认。我只是觉得你啰嗦。”
林远山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林晚看到了。她忽然觉得父亲这个角色在她心里从一幅模糊的画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他话不多,但每句都稳。他三年没有和外界接触,但走路的步子不慌。他被女儿第一次喊“爸”的时候,没有哭,只是顿了一下。
到了第一段通道的时候,记忆回廊又亮了。那些悬浮的碎片这次没有播放和林晚有关的画面,而是换成了别人的记忆。林晚经过一幅画面时停住了。画面里是一个年轻的女人,黑发,背着包,站在一座学园门口。那座学园比圣芙蕾雅旧很多,石头建筑,爬满了常青藤。女人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男的,瘦高,眉眼温和,是林远山。另一个男的,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站在沈望另一边。那个圆脸男的手搭在沈望肩上,动作很自然。
“这是谁?”林晚指着那个圆脸男问。
林远山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变了,变得很轻,很淡,像是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苏正清。”他说。
“姓苏?”
“苏瑾和苏瑶的父亲。”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她转头看顾暮。顾暮站在旁边,看着那幅画面,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苏正清是第一个进入者之一。”顾暮开口了,声音很平,“比我晚一年。他和沈望是同一批进来的。那时候沈望还没和林远山在一起。苏正清追了沈望三年。沈望没答应。后来林远山来了,沈望选了林远山。苏正清没有闹,他只是走了。去了另一座学园。后来他建了那座学园的系统,叫苏瑾和苏瑶来圣芙蕾雅。再后来——”
她顿了一下。
“再后来苏瑾和苏瑶来了圣芙蕾雅。苏正清自己留在了那座学园里。那座学园后来崩了。苏正清死了。”
林晚看着画面里那个圆脸男人。他笑得很开心,手搭在沈望肩上,像是全世界最好的朋友。沈望偏过头看他,也在笑。林远山站在另一边,看着沈望笑,自己也笑。三个人站在那座旧学园门口,阳光很好,风很好。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
“苏瑾和苏瑶知道吗?”林晚问。
“不知道。”顾暮摇头,“他们进圣芙蕾雅之前被清过一次记忆。关于他们父亲的事,全没了。林远山知道,但他没说。沈望也知道,但她也没说。有些事,忘了比记得好。”
林晚看着那幅画面慢慢消散。她没有说话。但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苏瑾和苏瑶的父亲。苏正清。一个被所有人忘了的人。
五个人继续走。出了通道,回到核心空间的时候,苏瑾第一个冲上来。他手里拿着光屏,正想说什么,看到林远山和顾暮的时候停住了。他的目光在顾暮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林远山脸上。他不认识这两个人。但他的目光在林远山脸上停得更久一点。
“这是我父亲。”林晚说。
苏瑾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哦。”
苏瑶从后面走过来,看到林远山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一拍。她看着林远山的脸,皱了一下眉。那个眉皱得很轻,很快,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反应。然后她摇了摇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掉。
林晚看到了。她没有说话。
陆晨站在圆盘旁边,手背上的金光已经完全褪了。他推着顾远的轮椅,顾远坐在上面,头歪向一边,睡着了。沈望站在轮椅后面,手搭在顾远肩上。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通道出口。然后她看到了顾暮。
沈望的脸白了。
顾暮从通道里走出来,站在灯光下。她的黑发垂在肩上,深褐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沈望。两个人之间隔了十几步的距离,但那个距离像是隔了三年,又像是隔了十五年。顾暮十五岁嵌进门里,沈望是最后一个和她说话的人。沈望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转身走了。那句话说了十五年。
“沈望。”顾暮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喊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沈望的手从顾远肩上滑下来。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她的嘴唇在抖,但她没有哭。
“你出来了。”
“嗯。”
“对不起。”
“嗯。收到了。”
沈望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攥着裙角。顾暮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两个人对视了很久。然后顾暮伸出手,把沈望攥着裙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你攥了十五年,不累吗?”
沈望的嘴唇又抖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被掰开之后,掌心全是汗。顾暮松开她的手,退了一步。
“我不怪你。”顾暮说,“你当时也不知道。系统分配的,你拦不住。我怪的是顾昭。但顾昭已经不在了。所以算了。”
沈望看着她,眼泪终于下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们流。顾远在轮椅上醒了,睁开眼,看到顾暮站在面前。他愣了很久。然后他的手开始抖。他张了张嘴,喊了一个名字。
“阿暮。”
顾暮低头看他。她的父亲坐在轮椅上,比十五年前老了很多,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他看着她的眼神里全是惊恐、愧疚、和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记得我了。”顾暮说。
顾远的嘴唇抖了。他记得。刚才那一瞬间,所有关于顾暮的记忆都回来了。系统把存在认证还给顾暮的时候,连带所有绑定过的记忆一起解冻了。他想起十五年前那个站在学园门口的女孩,扎着马尾,肩膀上有一块叶子形状的胎记。他想起她喊他“爸”的样子。他想起她嵌进门里那天,他从外面看着门合上,什么都做不了。
“阿暮。”他又喊了一声。
顾暮蹲下来,和他平视。她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因为中风而有点歪的嘴角。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别哭。”她说,“我出来了。你儿媳妇也出来了。你两个儿子一个在外面,一个在耳钉里。都活着。”
顾远攥住她的手。他的手干枯而颤抖,但攥得很紧。
苏瑾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他的目光在林远山和沈望之间移动,最后落在顾暮脸上。他不认识顾暮,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顾暮的眉眼和顾昭很像。那个在R.E.Q钟楼上见过的、浅灰色眼睛的少年。顾暮的眼睛是深褐色的,但鼻梁和下颌的线条,和顾昭一模一样。
“苏瑾。”林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嗯。”
“你父亲叫苏正清?”
苏瑾转头看她。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觉。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刚才在记忆回廊看到的。”林晚的声音很平,“他在圣芙蕾雅建校之前来过这里。他和沈望、林远山、顾暮是一批的。后来他去了另一座学园。那座学园崩了。”
苏瑾没有说话。他看着林晚,等她说完。
“你父亲和苏瑶的父亲是同一个人。”林晚说,“你们是兄妹。亲的。”
苏瑾的呼吸停了。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光屏还亮着,上面的数据还在滚,但他没有看。他转身去找苏瑶。苏瑶站在圆盘旁边,正在和陆晨说话。她偏着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很轻松。苏瑾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阿瑶。”他喊。
苏瑶转头。看到他表情的那一瞬间,她的笑收了。
“怎么了?”
苏瑾张了张嘴。他想说“我们父亲叫苏正清”,但他没有说出口。他看着苏瑶的脸,那张和他有七分像的脸,忽然觉得有些事现在说太重了。她刚和陆晨开始有说有笑,刚从一个低谷里走出来。他不能现在把这个扔给她。
“没事。”他改了口,“核心数据对完了。稳定。”
苏瑶看了他两秒。她太了解他了。她知道他有话没说。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和陆晨说话。苏瑾走回光屏后面,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光屏边缘。他闭着眼,脑海里浮现出记忆回廊里那幅画。那个圆脸男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手搭在沈望肩上,站在一座旧学园门口。那座学园后来崩了。那个人后来死了。他的父亲。他从来不知道。
林晚站在远处看着苏瑾的背影。顾夜从旁边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他的手腕上还缠着银链,吊坠安静地垂着。
“你告诉他了。”顾夜说。
“嗯。”
“他会告诉苏瑶吗?”
“不知道。”林晚摇头,“但不管他什么时候说,苏瑶都会受一次。”
顾夜偏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安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知道那种东西——是某种比愧疚更深的东西。她觉得自己欠苏瑾和苏瑶。因为她的父亲知道一切,但从来没有说过。
“那不是你的错。”顾夜说。
“我知道。”林晚偏过头看他,“但错不错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我爸知道这件事,他瞒了十五年。苏瑾和苏瑶连自己父亲的名字都不知道。现在苏正清死在了另一座学园里,那座学园的名字在苏瑾和苏瑶的记忆里都被清了。他们连回去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顾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她被风吹到脸前的头发别到耳后。
“那就让他们有机会回去看。”他说,“系统还在。R.E.Q重启了。那座学园的坐标也许还能找到。找到坐标就能找到废墟。找到废墟就能立块碑。碑上写苏正清的名字。”
林晚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刚才。”顾夜收回手,嘴角弯了一下,“你爸在旁边听着呢。”
林晚转头。林远山站在三步之外,背着手,看着他们。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笑意。他看了顾夜一眼,又看了林晚一眼,然后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但意思很清楚。
——行。
顾夜没有回应,但林晚感觉到他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那个攥拳的动作很小,但她认识。那是他在忍笑。
核心空间里,所有人都聚齐了。顾远在轮椅上,沈望站在他旁边,顾暮蹲在他面前。林远山站在女儿身后。苏瑾在光屏后面,苏瑶和陆晨站在圆盘旁边,三眼猫蹲在圆盘正中央。林晚和顾夜站在人群中间。光屏上的数据还在滚,系统还在运行,两个学园之间的链路还在稳定地闪着光。
但所有人都在。一个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