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进入夹缝用了整整一天。
苏瑾在核心空间里搭建了一个临时通道入口。入口是一只银色的圆环,悬浮在圆盘正上方,环内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苏瑶把钥匙固定在圆环底部,作为坐标锚点。陆晨站在圆环旁边,手背上“守门的人”四个字全程亮着,维持着通道的稳定。三眼猫蹲在圆环正上方,第三只眼睛投射出一条银色的路线图,从入口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那是顾昭的锚点残留指引的方向。
林晚站在入口前面,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银链贴着皮肤,吊坠垂在脉搏上。她的心跳通过银链传进吊坠里,吊坠一明一暗地回应着。她抬起头,看见顾夜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左耳的孔洞在灯光下只是一个淡淡的印子。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那枚银钉。银钉从光屏上取回来了,但已经失去了锚点的功能,现在只是一枚普通的银钉。
“你戴回去?”林晚问。
“不戴了。”顾夜走到她面前,把银钉放在她手心里,“你拿着。如果我回不来,你就把它当定位器。我身上有残留锚点,它能感应到。”
林晚攥住银钉。银钉的金属凉意从掌心传上来,她攥得很紧。
“你不会回不来。”
“我知道。”顾夜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我说的是如果。”
苏瑶从旁边走过来。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林晚注意到她攥着钥匙的手指在微微发白。苏瑶站在林晚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林晚手心。
一颗水果糖。
糖纸皱巴巴的,透明玻璃纸里面包着一颗橙色的糖,边缘有点化了。糖纸上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给阿晚”。
林晚的手指停住了。她认得那个字迹。圆珠笔写的,笔画钝而圆,和苏瑾那种潦草不一样,和陆晨那种工整也不一样。是那种写的人不太会用圆珠笔、写得很慢的字。
“三年前我在学园门口捡的。”苏瑶的声音很平,“那时候我刚被系统清空记忆,什么都不记得。但我下意识觉得这颗糖不能丢,就揣在口袋里揣了三年。前两天恢复记忆之后我才想起来——这是你进来那天掉在门口的。你当时手里应该有一把糖,掉了一颗。”
林晚低头看着那颗糖。玻璃纸在灯光下反着微弱的光。她想起三年前她走进圣芙蕾雅大门那天,确实揣了一罐糖。那罐糖后来给了顾夜。她一直以为罐子里装满了,但罐子底部刻着字,也许有一个格子里本来就是空的。那颗空了的格子,就是这颗。
“谢谢。”她的声音有点哑。
苏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力道很轻。她没有说多余的话,转身走到陆晨旁边站定。陆晨偏过头看她,她别过脸不看他,但肩膀靠得近了一点。
苏瑾从光屏后面探出头。
“入口稳定了。你们进去之后,银链会帮你定位。猫的路线图会投射在你们视野里,跟着走就行。如果路线断了,就原地停住,等猫重新投射。绝对不能在没有路线的情况下乱走——虚空中没有方向,乱走会永久迷失。”
“时间呢?”顾夜问。
“夹缝里没有时间。”苏瑾的表情很认真,“你们感觉可能只过了一分钟,外面可能已经过了三天。所以你们进去之后动作要快,别在里面停留。找到母亲,拉住她,往回走。一分钟都别浪费。”
“怎么找?”林晚问。
苏瑾看向顾远。顾远坐在轮椅上,被推到了地下空间入口。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依旧很虚弱。他抬起手,指了指林晚手腕上的银链。
“小昭的链子会亮。越靠近你们的母亲,链子越亮。如果链子开始发烫,说明她在附近。如果链子开始跳动,说明她在动。她可能不会轻易跟你们走。”
“为什么?”
顾远沉默了一拍。“她在那里三年了。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碰她。她可能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你们要让她想起来。”
顾夜点头。他转过身,面对圆环入口。黑暗在环内缓慢旋转,像一只张开的眼睛。他伸出手。
“走吧。”
林晚站在他旁边,把手放进他掌心。顾夜的手指合拢,攥得很紧。两个人并肩站在圆环前面,身后是苏瑾、苏瑶、陆晨、顾远,和三眼猫。没有人说话。三眼猫从圆环上方跳下来,落在林晚肩上,第三只眼睛亮得刺眼。
“进去之后别松手。”顾夜说。
“嗯。”
“如果松了——”
“不会松。”
顾夜偏过头看她。她的琥珀色眼睛在银光里像两颗透明的珠子。她看着他,目光很稳,像三年前在天台上第一次对他伸出手的时候一样。
“顾夜。”
“嗯。”
“三年前你在天台上,我走的那天,你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现在再说一遍。”
顾夜看着她。银环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他低下头,凑近她的耳朵,声音很轻,但一个字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说——‘我喜欢你’。”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当时没回头。”顾夜退回去,看着她的眼睛,“这一次,你回头了。”
他拉着她,走进了黑暗。
虚空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两个人走进去的一瞬间,所有的感官都被抽走了。脚踩不到地,手抓不住东西,连呼吸都感觉不到空气。林晚的眼前全是黑的,黑得像眼睛被挖掉了一样。她攥紧了顾夜的手,发现他的手还在,但触感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然后银光亮了。
顾昭的锚点残留。那条银链在林晚手腕上亮起来,吊坠投射出一根极细的银色光线,指向某个方向。三眼猫的第三只眼睛同时亮起,在黑暗中铺出一条路径图,弯弯绕绕地向前延伸。林晚的视野里出现了微弱的光感,像是从很远处透过来的黎明。
“能看见吗?”顾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能。银链亮了。跟着走。”
两个人沿着银色路径往前走。说是“走”,其实更像是漂。脚下没有地面,身体像在液体里滑动。银链越来越亮,吊坠开始发烫。林晚攥着顾夜的手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离什么更近了。
然后路径断了。
银色的光线在前面碎成无数细片,散落在黑暗里。三眼猫的路线图也模糊了,第三只眼睛拼命闪,但投射出来的光幕断断续续。林晚停下来,顾夜也停下来。
“路线断了。”林晚的声音在黑暗中发紧。
“别动。”顾夜攥紧她的手,“等猫重新投射。”
两个人在黑暗中站着。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风。林晚能感觉到顾夜的手在出汗,但他的手很稳。她闭上眼睛,想用听觉去捕捉什么,但虚空中没有声音。
然后她听到了。
很轻很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个人的声音,在唱歌。旋律模糊,词听不清,但那个声音很柔和,像冬天的湖面。林晚的银链吊坠猛地烫了一下,温度高到几乎要灼伤皮肤。
“那里。”她睁开眼,“有人在唱歌。”
顾夜偏过头看她。他的听觉在虚空中几乎不起作用,什么都没听到。
“你听到了?”
“嗯。往那边走。”
两个人偏离了原来的路径,朝歌声传来的方向走。银链越来越烫,吊坠开始剧烈跳动,在林晚手腕上一下一下地撞着。三眼猫的第三只眼睛睁到了最大,光幕里隐隐约约映出一个人形。一个女人的身影,蜷缩在黑暗正中央,双臂抱着膝盖,嘴里在哼歌。
林晚走近了。
她看清了那个女人。瘦,比顾远还瘦。头发长到拖地,全部是白色的。她的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五官。但她的手露在外面,左手腕上有一条银链。和顾昭那条一模一样。
林晚的脚步停住了。
“母亲。”她说。
那个女人的歌声停了。
她慢慢抬起头来。脸很苍白,但五官和林晚很像。琥珀色的眼睛,只是比林晚的更深,更远,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她看着林晚,又看着林晚旁边的顾夜。她的嘴唇动了动。
“你们来了。”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但那个声音和林晚一模一样。
林晚蹲下来,和她平视。银链在她手腕上剧烈跳动,吊坠撞得生疼。她伸出另一只手,伸向那个女人。
“我们来带你回去。”
那个女人看着她,目光缓缓移动,从林晚的手移到她手腕上的银链。她看着那条链子,看了很久。
“这是小昭的。”她说。
“嗯。”
“小昭呢?”
林晚的喉咙紧了一下。
“他自由了。”
那个女人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很深,很静,像是能把所有东西都吸进去。她看了林晚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林晚的手。她的手指很凉,凉到几乎没有温度,但攥得很紧。
“走吧。”她说。
她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很久没有动过。她站直之后比林晚矮半个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的目光越过林晚,落在顾夜脸上。
“你是小夜。”
“嗯。”
她伸出手,碰了碰顾夜左耳的孔洞。她的指尖凉得吓人,但顾夜没有躲。她碰了一下就收回了手。
“你父亲呢?”
“在等你。在外面。”
那个女人闭了一下眼。然后她睁开眼,点了点头。
“回去。”
林晚扶着她的左臂,顾夜扶着她的右臂。三个人转身往回走。三眼猫跳上林晚的肩,第三只眼睛重新投射出路线图,弯弯绕绕地指向来时的方向。银链的光在前面引路,吊坠跳动的频率越来越慢,越来越稳。
但在他们身后,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的,像是有人翻了个身。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歌声。从更深的地方传过来。这一次不只有一个声音,而是好几个,叠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林晚的脚步僵住了。
那些声音在唱同一首歌。同一个旋律,同一个词。但每个声音的调子都不同,像是一群人在各自的牢笼里唱着同一首囚歌。
“那些是什么?”她问。
那个女人的手在她掌心里猛地攥紧了。
“是他们。”她说,“所有学园建成之前,困在夹缝里的人。他们出不去。他们也拉不住。”
她转过头看林晚。
“如果缝关了,他们就会被彻底压碎。一个不剩。”1
这不是普通的文,是艺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