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在C区303的门口堵住了林晚。
他靠在门框上,双臂环抱,左耳的孔洞在走廊灯光下微微发亮。他看起来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林晚从档案室回来,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他了。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口袋里的照片忽然变得很烫。
“你去了档案室。”顾夜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嗯。”林晚继续往前走,经过他身边,掏出钥匙开门。顾夜没有拦她,但跟着她进了房间,顺手把门带上了。三眼猫从书包里跳出来,察觉到气氛不对,三只眼睛同时看向这两个人,然后果断钻进了枕头底下。
“陆晨给你看了什么?”顾夜靠在门板上,语气平淡。
“旧照片。”林晚把书包挂好,背对着他。她在想要怎么说。不能说全部。至少现在不能。顾夜的性格她太清楚了——如果他知道他有一个兄弟,而那个兄弟三年前抹掉了自己,还远在R.E.Q的系统里等她,他会怎么做?他会一个人冲过去。他会觉得这是他欠的,是他“没找到”的人。三年前他没有看好林晚,三年后他也不会让任何人替他冒险。
“什么旧照片?”顾夜问。
“天台的。三年前的。”林晚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自然,“我和苏瑾苏瑶,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人的脸被折起来了。”
顾夜沉默了一拍。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脸被折着,看不出。”林晚掏出照片,递给他。她的心跳很快,但她知道这个谎必须撒得漂亮。她给的照片是那张有折痕的,折痕确实遮住了脸。她没给的是那张空白的和背面的字。
顾夜接过照片,低头看了很久。他的指尖抚过那个被折起来的人形轮廓,手指在那只手的位置停了一下。那只手的手腕上戴着银链。
“这条链子,”他说,声音很轻,“我见过。”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见过?”
“在我家。”顾夜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放下来,“我父亲的遗物里有一条一模一样的银链。吊坠不见了,只剩下链子。我以为只有一条。如果照片里这条是真的——”
他顿住了。
“说明什么?”林晚问。
“说明我家可能不止一条。说明我父亲认识照片上这个人。说明——”顾夜抬起眼看她,目光沉得吓人,“说明这个被折起来的人,和我有关系。”
林晚的指甲掐进掌心。顾夜比她想的敏锐得多。他没有被绕过去,他直接抓住了链子这个线索,还把它和他父亲的遗物联系在了一起。她在心里飞速盘算着要不要现在告诉他。
“顾夜。”她开口。
“你不用现在说。”顾夜打断了她。他把照片放回桌上,走到她面前。他的表情从刚才那种锐利慢慢软下来,变成了一种林晚很少见到的、近乎自嘲的平静。
“你在瞒我。”他说,“你去了档案室,看到了什么东西,你决定暂时不告诉我。我能猜到。因为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所以我不逼你。”
林晚看着他,喉咙发紧。
“但我有一个条件。”顾夜从口袋里取出一件东西,放在她手心里。是那枚银钉。他左耳的银钉,从核心空间里取回来的。银钉在她掌心微微发烫,内壁上那个“晚”字刻痕清晰如初。
“这是锚点。”顾夜说,“苏瑾需要它来启动跳板。我把它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告诉我,你查到的那个人的名字里,是不是有一个‘顾’字。”
林晚握着银钉的手猛地攥紧了。她张了张嘴,想否认,但顾夜的目光太直了。他看着她,眼底是那种等了三年的、什么都没有却什么都在里面的安静。他不是在逼她。他是在给她选择。他说过信她。他还在信。
“是。”林晚说了实话。
顾夜闭了一下眼。
“我姓顾。”他说,声音很轻,“我父亲叫顾远。他死的时候我十三岁。他留下了一条银链、一张被烧掉一半的照片、和一个锁着的抽屉。抽屉我打不开。钥匙被他带进棺材了。”
林晚抬起头看他。
“你一直没问过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我问过。”顾夜睁开眼,“所有人都说‘意外’。但那条银链、那张烧掉的照片、那个打不开的抽屉,都说明那不是意外。我查过,没查到。后来我遇到了你。你消失了。我查你的时候,把父亲的事放下了。但我没有忘。”
他伸手,把银钉从林晚手心里拿起来,翻到内壁,露出那个“晚”字。
“这枚耳钉,是我父亲的遗物之一。抽屉里拿出来的。抽屉里只有三样东西——这条耳钉、一张纸条、还有一把钥匙。钥匙不知道开什么锁。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去找银链的另一端。”
林晚看着那枚银钉。顾夜的父亲留下了一条银链,一张照片,一把钥匙,一枚耳钉。纸条上写着“去找银链的另一端”。这条银链的另一端,也许就是照片上那个被折起来的人手腕上的那条。而那个人的姓氏是“顾”。和顾夜一样。
“你父亲和你提到的那个兄弟,”林晚慢慢说,“是什么关系?”
顾夜把银钉重新放回她手心,合上她的手指。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我父亲知道的比我以为的多。”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暗了,C区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苏瑾说启动跳板需要四个锚点。三个已经确定。第四个的密钥在我耳钉里。”他偏过头看她,“但我觉得第四个锚点不是密钥。耳钉只是钥匙。真正的锚点,在R.E.Q那边。有一个人在那头握着锚点的另一端。那个人的名字里有‘顾’字。那个人戴着我父亲那根银链。”
林晚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她把手摊开,银钉静静地躺在掌心。
“如果是真的,”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顾夜看着窗外。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一直延伸到林晚脚边。
“先启动跳板。先找到那个人。”他转过身来,面对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林晚认识那种平静。那是暴风雨前海面的那种安静。底下是三年找不到人的偏执,上面是三年练出来的克制。这两种东西在他身体里打架,而他站在中间,一动不动。
“晚晚。”他喊她。
“嗯。”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我父亲的儿子,那他就是我兄弟。”顾夜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我父亲死的时候没告诉我。我母亲从来没提过。我身边所有人都当那个人不存在。但他留下了耳钉,留下了纸条,留了一条让‘去找银链的另一端’的遗言。他把线索留给了我。”
“所以呢?”
“所以我要去R.E.Q。”顾夜伸手,把林晚掌心的银钉拿起来,走向门口。他推开门,走廊的灯光照进来,他的背影在光影交界处格外清晰。
“但这一次,是我自己选的。不是你带我去的。也不是苏瑾的任务。是我自己的事。”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来吗?”
林晚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她的口袋里还装着那张照片,照片背面写着“阿晚,你欠我的糖还没还”。她欠的糖,顾夜欠的答案。R.E.Q那边的那个人,不管他是谁,都同时欠着他们两个人的东西。
“废话。”她说。
顾夜嘴角弯了一下,走出门去。
林晚跟上去。经过三眼猫藏身的枕头时,她伸手把猫捞出来,塞进书包。三眼猫在她手里翻了个白眼,第三只眼睛却亮得很精神。它看到了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顾夜左耳的孔洞里那道微弱的银光,此刻比平时亮了一点点,跳动的频率也快了一点点。
像是在回应什么。
来自很远的地方,穿过整个学园、穿过空间、穿过系统与系统之间的壁垒,有一个信号正在一次次地、固执地发送着。
“阿晚。小夜。来找我。”
信号里的声音很年轻,很柔和,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三眼猫听不清完整的话,但它记住了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和顾夜的声音很像。但不是顾夜。是另一个顾家的人。
在走廊尽头,顾夜忽然停下脚步。他偏过头,左耳的孔洞对着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夜色很深,远处后山的轮廓模糊在黑暗里。他听不见那个信号。但锚点在他耳朵里震动了一下。很轻,很模糊,像是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碰了碰他。
顾夜皱了皱眉,抬手摸了摸左耳。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林晚跟上来。
“没什么。”顾夜放下手,继续走,“耳朵痒。”
林晚看着他左耳那个孔洞。在走廊灯光的折射里,她看见了那道微弱的银光。她的脚步慢了一拍,但没有停。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三眼猫趴在书包边缘,第三只眼睛一直睁着,光幕在书包的阴影里一闪一闪。光幕上是一张模糊的地图,从圣芙蕾雅延伸到最远的那个光点,R.E.Q。连线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银光正在沿着路径蔓延,像一条正在苏醒的蛇。
而在R.E.Q那边,一个少年坐在银色空间里,左手腕上银链的吊坠忽然亮了一下。他睁开眼,瞳孔是浅灰色的,像冬天的湖面。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光,笑了一下。
“听到我了。”
他抬起头,面前悬浮着一块光屏。光屏上是两串数据。一串连着圣芙蕾雅,署名“林晚”。另一串连着同一个地方,署名“顾夜”。两串数据之间有一条连接线,正在变粗,正在变亮。
“小夜,”他轻声说,“你还戴着我的耳钉啊。”
他站起来。瘦长的身形在银色空间里投下薄薄的影子。他走到空间边缘,把手按在一面看不见的墙上。墙的另一边,是R.E.Q学园的景象——一座和圣芙蕾雅截然不同的、被冰雪覆盖的学园。荒凉、安静、只剩不到一半的人还在。
“快点来。”他说,“这里快撑不住了。我快撑不住了。”
他的手从墙上滑下来。银链的吊坠晃了晃,发出一声极轻的响。那个响声穿过整个空间,穿过系统壁垒,传到了圣芙蕾雅。传到了顾夜左耳的孔洞里。
顾夜在楼梯上又停了一下。这一次他摸耳朵的动作更慢了。他的指尖按在孔洞边缘,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
“顾夜?”林晚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来了。”
他放下手,快步往下走。但在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个少年站在雪地里,左手腕上有一条银链,正回头对他笑。那个少年的脸他从来没有见过,但那个笑容让他胸口闷得发疼。
他走到林晚身边。两个人并肩走出C区宿舍楼,走进圣芙蕾雅沉沉的夜色里。
在他们身后,三眼猫的第三只眼睛最后一次亮起。光幕上,圣芙蕾雅和R.E.Q之间那条银色的连线终于连上了。两个光点同时亮起来,像两颗隔着很远互相对望的眼睛。
而在线的这一端和那一端,两个人同时感觉到了什么。一个在走。一个在等。1
(⑅˃◡˂⑅) 这章看得我好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