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风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林晚坐在栏杆边上,两条腿悬在外面晃荡。顾夜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罐橘子味水果糖。糖罐是新的,玻璃瓶子,底部没有刻字。但他把它放在两个人中间,像是一个不需要解释的约定。
“你以前也这么坐。”顾夜打开糖罐,递给她一颗。
“以前我坐栏杆你在旁边站着。”林晚接过糖,剥开纸塞进嘴里,橘子味在嘴里漫开,“你从来不坐。你说危险。”
“现在也危险。”顾夜看了一眼楼下,C区宿舍楼只有四层高,但天台的边缘没有任何护栏,“你往后退一点。”
“你往后退一点我就往后退一点。”
顾夜看了她一眼。然后他真的往后退了一点,后背靠着天台中央的矮墙。林晚笑了一声,也跟着退回来,和他并排靠着矮墙坐着。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阳光晒得人发懒。三眼猫趴在她膝盖上,第三只眼睛半睁半闭,晒着太阳打呼噜。
“苏瑾怎么样了?”林晚问。
“陆晨带他去食堂了。他吃了三碗粥、四个包子、两盘炒蛋。”顾夜顿了一下,“苏瑶在旁边哭,边哭边骂他饿死鬼投胎。”
“陆晨呢?”
“陆晨在笑。他说他当会长三年,第一次见有人比他还能吃。”
林晚想象那个画面,忍不住也笑了。天台的风把她蜂蜜色的头发吹起来,有几缕飘到顾夜肩膀上。他没有躲,甚至微微偏了偏头,让那几缕头发蹭到他的脸。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天台的角落里有一盆枯死的花,花盆碎了一半,泥土洒在地上。林晚看着那盆花,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夜。三年前我走了之后,你来过这里吗?”
“每天。”
“每天?”
“每天放学。坐到天黑。”顾夜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坐到你以前坐的那个位置不凉了才走。我以为坐得够久,你就能回来。”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顾夜的身体僵了一瞬,但很快放松下来。他没有动,只是把糖罐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到第三年的时候,有一天我没来。”他说。
“为什么?”
“因为那天苏瑶在图书馆查到了那个被涂黑的退学名单。我跟着她去了档案室,看到了‘林’那个字。”他的声音低下来,“我以为你死了。三年来第一次觉得你可能死了。那天晚上我没来天台。我去了黄昏别馆的入口,站在铁门外站了一整夜。”
林晚的手伸过去,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指很凉,像是三年前那个站在别馆门外的夜晚留在里面的寒意还没有散尽。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回去了。继续查。因为如果找不到你活着的证据,我就把你当死了。但当死人也得有个尸首。我要把你找出来,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
林晚攥紧了他的手。三眼猫被两个人的动作弄醒了,三只眼睛不耐烦地睁了一下,又闭上了。它在林晚膝盖上换了个姿势,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顾夜。”林晚的声音闷闷的。
“嗯。”
“以后别一个人去别馆门口站着了。”
“那你得跟我一起去。”
“好。”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天台上阳光正好,风也正好。林晚靠在他肩上,橘子糖的甜味在嘴里还没散。她闭上眼睛,几乎要睡着了。
然后苏瑾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阿晚——!阿晚你在上面吗——!”
林晚睁开眼。顾夜偏过头看她,表情写着“又来”。两个人从天台边缘往下看,苏瑾站在C区楼下的院子里,仰着头喊,苏瑶和陆晨一左一右站在他旁边。苏瑾瘦得跟竹竿一样,校服穿在他身上像挂在衣架上,但他精神很好,脸上已经有了血色。
“干什么?”林晚喊回去。
“有件事——很重要——你下来——”
“你上来——”
“我爬不动——!我三年没爬过楼梯了——!”
苏瑶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冲林晚喊:“他说系统里还有东西没处理完!你们快下来!”
林晚和顾夜对视一眼。顾夜先站起来,把手伸给她。林晚抓着他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三眼猫从她膝盖上跳下来,抖了抖毛,率先往楼梯口走。它的第三只眼睛又亮起来了,光幕在楼梯间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在预警。
五个人加一只猫挤在C区303的宿舍里。
苏瑾坐在林晚的床上,苏瑶坐在椅子上,陆晨靠着门框。顾夜站在窗边,林晚坐在床边。三眼猫趴在枕头正中央,第三只眼睛投射出最大尺寸的光幕,把整个房间照得银亮。光幕里是一张巨大的、立体结构的地图,比之前林晚看到的圣芙蕾雅结构图复杂十倍。
“我在核心里三年。”苏瑾指着地图,手指穿过那些银色结构,“看到了很多东西。圣芙蕾雅不是唯一一个。”
地图上亮起了十几个光点,散布在一片广阔的灰色背景上。每个光点之间都有隐约的连线,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圣芙蕾雅只是其中一个光点,稍微大一点,亮一点,但远不是全部。
“每一座学园都有一套独立的副本系统。”苏瑾的手指划过那些光点,“每个系统都有自己的建造者。有些系统很稳定,像圣芙蕾雅一样,培养进入者、筛选规则、维持平衡。有些系统——”他的手指停在几个暗淡的、闪烁不定的光点上,“已经开始崩溃了。”
“崩溃?”林晚皱眉。
“系统崩溃的结果是什么?”顾夜问。
苏瑾看了他一眼,表情很认真:“如果系统崩溃,所有和那个系统绑定的进入者都会被清除。连带所有关联者。像圣芙蕾雅三年前差点发生的那样,但更彻底。那一次是清空一个人的数据,如果系统整体崩溃——”他顿了一下,“整个学园都会消失。所有人。包括原住民。”
房间里的气氛沉了下来。
“所以圣芙蕾雅之外,还有别的学园正在经历我们差点经历的事。”陆晨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他们可能没有林晚这样的建造者,没有苏瑶的钥匙,没有顾夜的锚点。”
“对。”苏瑾点头,“而且我在核心里的时候,听到了一个信号。来自很远的地方。那个信号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
“什么话?”
苏瑾的目光落在林晚脸上。
“它在喊‘阿晚’。”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顾夜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来,苏瑶和陆晨也同时看向她。三眼猫的第三只眼睛猛地瞪大了,光幕开始剧烈抖动,地图上所有光点之间的连线都开始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顺着那些线蔓延过来。
“那个信号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林晚问。
苏瑾犹豫了一下:“三年前。你离开圣芙蕾雅的那天。”
林晚的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想起了一件事。三年前她离开圣芙蕾雅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只是从这个学园里消失了。但现在苏瑾说,她离开的那天,另一个学园的系统里也出现了信号。信号在喊她的名字。那个信号来自哪里?来自谁?她三年前到底做了什么,触发了什么?
“苏瑾,”她的声音发紧,“那个信号是从哪个学园发出来的?”
苏瑾指着地图上最远的一个光点。那个光点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了,闪烁的频率很快,像是在衰竭。它的位置在整张地图的边缘,和圣芙蕾雅之间隔着密密麻麻的连线。
“我不知道那个学园叫什么。”苏瑾说,“但我在核心里读到了它的系统标识。三个字母。”
光幕上浮现出三个字母。银色的,跳动的,像是一颗即将熄灭的心脏。
“R.E.Q。”
林晚盯着那三个字母,脑袋里一片空白。她不记得任何关于R.E.Q的事情。但她发现自己无法移开视线。那三个字母有一种奇怪的引力,像是三颗钉入她记忆深处的钉子。
顾夜走到她身边,手放在她肩上。
“你认识这三个字母?”
“不认识。”林晚摇头,但她的手在抖,“但我的身体认识。我出汗了。心跳变快了。我不记得,但我的身体记得。”
三眼猫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光幕碎了,银色碎片散了一地。在碎片消失之前,最后一片光幕上浮现出了一行字。那行字是从R.E.Q的信号里解出来的,苏瑾读了出来。
“起草人林晚,请归还权限。系统倒计时:九百九十九小时。”
苏瑾的脸色变了。
“九百九十九小时——那是四十二天。R.E.Q的系统给了我们四十二天。”他看向林晚,“如果我们不去,它会自己来找你。”
林晚抬起头,看着光幕消失的地方。银色碎片已经消散了,房间里恢复了日常的昏暗。但她的眼睛里还映着那三个字母的残影。顾夜的手还放在她肩上,力道很稳。她伸手覆上他的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
“R.E.Q。”她念出那三个字母,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好。我去。但这次——”
她转过头,看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苏瑾、苏瑶、陆晨、顾夜。三眼猫跳上她的肩,第三只眼睛亮得刺眼。
“这次我们一起去。”
顾夜低头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眼底的东西很深。
“行。”他说,“一起去。”
苏瑶和陆晨对视一眼,苏瑶耸了耸肩:“我钥匙还没焐热又要出门了。”陆晨笑了一声:“学生会长请假条我批了,理由写什么?‘外出处理跨学园系统危机’?”
苏瑾从床上跳下来,瘦归瘦,动作倒利索:“我去把核心里的数据打包。四十二天,够我整理完R.E.Q的线索。”
林晚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心口很暖。三年前她是一个人走的。一个人走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冰上,随时会掉下去。这一次她身边有五个人,还有一只第三只眼睛的猫。天台上的橘子糖还在嘴里没散,甜味混着即将到来的风暴,变成了一种奇怪但让人安心的味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极淡的银字,是刚才光幕碎裂时落上去的。
“R.E.Q,第三学园,建造者之一:林晚。状态:失忆。”
她把手攥紧了。
“顾夜。”
“嗯。”
“去R.E.Q之前,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R.E.Q的建造者,除了我,还有谁。”
顾夜看着她,目光深了深。他点了点头。
窗外,圣芙蕾雅的天空蓝得像一块干净的玻璃。但林晚知道,在这片天空之外,还有更大的东西在等着她。而那个东西,三年前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