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八章 冰融之后

人类世界的第三周，乌克娜娜开始做梦。

她以前很少做梦。在萌学园的时候，睡眠很浅，浅到走廊上有人经过都能醒。那时候她以为这是月之星的本能，警觉，随时准备战斗。后来失去了魔法，睡眠反而变沉了。沉到会做梦，沉到会在梦里看见一些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的东西。

第一个梦是关于飘啊飘的。

飘啊飘，那个总是飘在半空、说话慢慢悠悠的女生。乌克娜娜在梦里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她几乎忘了飘啊飘长什么样。梦里飘啊飘还是那副样子，飘在她左边，歪着头，用一种慢得让人着急的语速说：“乌克娜娜，你知道吗，图书馆第三排书架后面有一本《萌学园野史》，里面写着帕主任年轻的时候……”

右边有人接话。很快的语速，带着一点笑意：“帕主任年轻的时候追过维多利亚老师。这事我早就知道了，你怎么才看到。”

乌克娜娜在梦里转过头。右边站着谜亚星。年轻的，还没有变成后来那个沉稳的军师。手里转着魔术方块，嘴角翘着，眼睛里全是狡黠。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飘啊飘说。

“读心。”谜亚星转了一下方块，“你刚才翻那本书的时候，心里已经念出来了。我只是顺便听了一下。”

“谜亚星！”飘啊飘的声音慢，但语气急，“你又读我的心！”

谜亚星笑了。乌克娜娜站在他们中间，什么也没说。她记得这个场景。或者说，她正在想起来这个场景。三个人一起长大，飘啊飘收藏消息，谜亚星读心，她负责在两个人闹得太过的时候把他们分开。萌学园所有秘密都是他们的，这是飘啊飘说的。谜亚星当时补了一句：“我们三个，是萌学园知道秘密最多的人。”

她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动。飘啊飘。这个名字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了。她几乎忘了自己认识这个人。更准确地说，她忘了自己曾经和谜亚星、飘啊飘一起长大。

第二个梦是关于遇袭的。

那天的细节她一直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她人生里最重要的一次分界线。在萌学园外面的森林里，暗黑族的伏击。她和谜亚星在一起，飘啊飘不在。对方人太多，他们被冲散了。她记得自己被一个暗黑族的魔法击中，倒在地上，意识模糊。然后她看见谜亚星冲过来，挡在她前面。

他那时候还不是智之星。

他只是谜亚星，一个嘴很欠、爱恶作剧、读心术还不太熟练的少年。但他冲过来了，用身体挡在她前面。暗黑族的魔法打中他的时候，他的图腾在那一刻亮了。智之星。第一次亮。很刺眼的光，从身体里面炸开，把周围的暗黑族全部震退。

然后他倒下了。

她记得自己爬过去，喊他的名字。他躺在地上，手腕上的智之星图腾亮得刺眼，但人没有反应。她喊了很久，久到帕主任带人赶到。久到艾瑞克跟着萌骑士的队伍一起来。

那之后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自己在保健室里躺了一段时间。醒来的时候，艾瑞克坐在她床边。她不知道艾瑞克是谁，但艾瑞克一直在那里。每天都来。陪她说话，给她倒水，在她做噩梦的时候叫醒她。那段时间她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萌学园，不记得谜亚星。

她只知道艾瑞克。艾瑞克是安全的。艾瑞克会在她害怕的时候出现。艾瑞克不会突然倒下。

她依赖他。那种依赖很深，深到她后来恢复了记忆，分不清那到底是喜欢还是惯性。艾瑞克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在正确的时间坐在了正确的位置上。而她，把那段最脆弱的时间里唯一陪着她的人，当成了所有答案。

她后来戴上了艾瑞克送的项链。不是因为心动了。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应该心动。因为所有人都说他们很般配。因为艾瑞克是幻之星，她是奈亚公主，他们站在一起很好看。

她一直戴着那条项链，直到离开萌学园的那天。

那天她把项链摘下来，放在桌上。然后她又把项链拿起来，放进了口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走它。可能是习惯了。可能是想记住什么。可能是想提醒自己，错误的开始，应该有一个结束。

她坐在床边，把项链从脖子上摘下来。银色的链子在她手心里，坠子朝上，冰凉冰凉的。她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

“错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把项链放在桌上。这一次没有戴回去。

第三个梦，是关于谜亚星的。

这个梦很短。她只看到一个画面。谜亚星站在萌学园的走廊上，手腕上什么也没有。没有智之星的图腾。他的背影很直，很稳，但也很沉。他手里没有转方块。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她醒了。

天已经亮了。她坐起来，发现自己的左手手腕在跳。很轻的，很微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最后挣扎了一下。她把手腕翻过来。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是智之星的能量。谜亚星留在她体内的最后一点残渣。

她不知道他怎么了。为什么梦里他的手腕是空的。智之星的图腾怎么会消失。她坐在床上，想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想出来。

她去书店上班。老太太还是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乌克娜娜走到书架前面，开始整理。今天来的人不多。中午的时候，她坐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街上有车，有人，有树。人类世界的树和萌学园的树不一样，不会发光，不会在夜里唱歌。

她把手伸进口袋。什么也没有。但她记得那个动作。伸手，拿方块，转一面。咔哒。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傍晚的时候，书店里来了一个客人。是一个女生，年纪不大，穿一件浅色的外套。她在书架前面转来转去，最后拿了一本关于星空的书，走到柜台前。乌克娜娜接过书，扫码。女生看着她。

“你的项链。”女生说。

乌克娜娜抬头。“什么。”

“你今天没戴项链。”女生指了指她的脖子，“前几天你一直戴着的。银色的那条。”

乌克娜娜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有人会注意到这个。她在这里三周了，和客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但这个女生注意到了她的项链，还注意到今天没了。

“不戴了。”乌克娜娜说。

女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付了钱，拿着书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乌克娜娜。那个眼神很安静，像是在看什么东西慢慢融化。

乌克娜娜低下头，继续整理柜台。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她坐在床上，又想起了飘啊飘。飘啊飘现在在哪里。她还在萌学园吗。她还记得乌克娜娜吗。她还记得三个人一起长大的那些日子吗。

她又想起谜亚星。梦里他手腕空荡荡的。图腾消失了。如果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再是智之星了。意味着他失去了读心术。意味着他不再知道所有人的秘密了。

那他还记得她吗。

她把手腕抬起来，看着皮肤下面那一点微弱的跳动。智之星的能量。不多，不能施法，不能战斗。但能让她比普通人多一点点。多这一点点，够不够让她想起来所有的事。够不够让她知道，那年遇袭之后，谜亚星到底怎么了。他醒来之后，还记得她吗。还是和她一样，忘了一些东西。

她把手放下来。

窗外是人类世界的夜。没有红月，没有魔法，只有路灯和偶尔经过的车。她闭上眼睛，躺在陌生的床上，手腕上那一点智之星的能量，很轻地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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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学园。

谜亚星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

这是他最近最常待的地方。图书馆很安静，没有人会来打扰他。他面前摊着一本书，但很久没有翻页了。他看着自己的手腕。智之星的图腾消失了，皮肤干干净净的。但他知道，智之星的能力并没有完全消失。

他还能感觉到一些东西。像是一种习惯，哪怕不刻意的去使用魔法，那种习惯依旧会本能的去探寻一些东西。比如帝蒂卡在走廊上经过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帝蒂卡在想什么。不是完整的句子，只是模糊的情绪。以前他会直接说出来，或者开个玩笑。现在他什么也不说。

他不想读了。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图腾消失之后，他觉得读心术变成了一种很累的事情。知道别人的秘密，然后装作不知道，这件事他做了太多年。现在他不想做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一些很模糊的画面，抓不住。一个人，站在他面前，声音很冷：“谜亚星，你不要读我的心。”一个身影，飘来飘去的，在他耳边说：“你读心，我收藏消息，我们两个联手，萌学园所有秘密都是我们的。”他感觉那个女生好像是飘啊飘，可是他并不记得什么时候和飘啊飘有如此亲密的关系

他睁开眼睛。画面没了。

他不确定这些记忆是真的还是假的。他的记忆是从成为智之星之后开始的。在那之前，萌学园的生活，他记得一些很模糊的片段，比如和艾瑞克一起进萌学园的那天，比如第一次见到帕主任。但更早的呢？他是怎么长大的，在哪里长大的，为什么会被选为智之星，这些他全都不记得。

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成为智之星之后的生活太忙了，忙到他没有时间去想以前的事。但现在图腾消失了，他闲下来了。那些空白的地方开始变得刺眼。

他有记忆断层。

这个发现是他前几天才意识到的。当时他在翻萌学园的学生档案，想找一些旧资料。他翻到了自己的那一页，上面写着“入学时间”，但日期模糊了。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然后发现，他连自己是怎么进入萌学园的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已经是智之星了。

他把档案合上，放回原处。

帝蒂娜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她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开，安静地看。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一个看书，一个看着天花板。

“帝蒂娜。”谜亚星突然开口。

“嗯。”

“你记不记得自己小时候的事。”

帝蒂娜想了想。“记得一些。索利族的长老，时空裂缝，和帝蒂卡一起到处跑。你呢。”

“我记不清。”谜亚星说。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我的记忆是从成为智之星开始的。在那之前，全是空的。”

帝蒂娜看着他。她没有说“你应该去问谁”这种话，也没有说“会想起来的”。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然后说：“有时候记不清，也是一种保护。”

谜亚星偏头看了她一眼。帝蒂娜的侧脸很安静，和乌克娜娜的侧脸完全不一样。但他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帝蒂娜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画面是另一个人的侧脸。很冷的，像冬天的湖面。

他把目光收回来。

“我以前。”他说，“好像认识一个人。不是艾瑞克，不是帕主任。是一个……我说不清。”

“女生？”

谜亚星沉默了几秒。“应该是。我记得她让我不要读她的心。但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不记得她的名字。”

帝蒂娜把书合上。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说“你慢慢想”。她只是把书放在桌上，站起来，往走廊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床头柜上的那个方块。”她说，“冰蓝色的那个。你每天晚上都会看一眼。”

谜亚星没有回答。

“你不想知道它为什么在那里吗。”帝蒂娜问。

谜亚星把手插进口袋。口袋里什么也没有，但他还是把手放在那里。他的手指动了动，做了一个转方块的动作。

“想。”他说，“但想不起来。”

帝蒂娜看了他三秒，然后走了。

谜亚星坐在图书馆里，看着窗外。萌学园的天空很正常，没有红月，没有异象。一切都很平静。但他的脑子里有一个洞。一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洞。洞里有很多东西，他够不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坐在床边。床头柜上的冰蓝色魔术方块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六个面全是冰蓝色。他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很凉。他把方块翻了一面，左下角那块松动的面还是翘着。

他记得帝蒂娜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说过：“这个方块有一个面松了。”

他一直没修。

他把方块放回床头柜上，和之前每一天一样。然后他躺下，看着天花板。

他想，如果他想不起来，那就算了。反正以前的记忆也不会影响现在的生活。他还是军师，还是艾瑞克的搭档，还是萌学园的人。有没有智之星的图腾，有没有以前的记忆，都不重要。

他把眼睛闭上。

但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的，像隔着很远的距离传过来的。

“谜亚星。”

是一个女生的声音。很冷，很平。像冬天的湖面。

“你不要读我的心。”

他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床头柜上的冰蓝色方块安安静静地放着。他看着那个方块，看了很久。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他去图书馆的时候，帝蒂娜坐在他对面，什么都没说。帝蒂卡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讲话，艾瑞克在处理萌学园的日常事务。一切照旧。

谜亚星翻开一本书，看了一页，又合上。他把手伸进口袋，里面什么也没有。但他的手指做了一个转方块的动作。

咔哒。

没有声音。

那天下午，他在图书馆最里面的旧档案架上翻东西。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只是觉得应该找。他翻了很久，翻到一本很旧的档案，封面上写着“萌学园外勤记录·卷七”。他翻开，里面记录了一次暗黑族伏击事件，发生在萌学园外面的森林里。

档案里提到了他的名字。提到了乌克娜娜的名字。但档案的关键部分被墨水涂掉了，涂得很厚，什么也看不见。

他拿着档案去找帕主任。帕主任看了很久，把档案合上，放在桌上。

“这件事你不用再查了。”帕主任说。

谜亚星看着他。以前他会追问，会用读心术，会想尽办法把答案挖出来。但这一次，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

他拿着档案走了。帕主任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谜亚星回到宿舍，把档案放在床头柜上，和那个冰蓝色魔术方块放在一起。他坐在床边，看着这两样东西。一个是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方块。一个是他不知道被谁涂掉的档案。

他把方块拿起来，转了一面。咔哒。

他看着那个松动的面。左下角，微微翘起。

“你到底是谁。”他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方块，也像是在问自己。

方块没有回答。六个面，全是冰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