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退潮

三天。

乌克娜娜在日历上划掉第三个格子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早上七点整门被敲响的声音。

很轻，三下，间隔均匀。谜亚星从来不说话，敲完就靠在走廊的墙上等。她开门，他进来，两个人待在宿舍里，各做各的事。她看预言书的抄本，他转他的魔术方块。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半小时。到时间了他就走，还是不说话。

晚上九点，同样的流程。

三天里，他们没有一次对话超过五句。但冰晶退到了手腕以下，他的图腾稳定在蓝色和暗红之间的某个暧昧地带。欧趴的检查报告说两个人都在好转，没有人问为什么。

第四天早上，谜亚星没有来。

七点零三分，乌克娜娜打开门，走廊空荡荡的。她站了十秒，关上门。七点十五分，她又开了一次门。走廊还是空的。

她的手套下面，冰晶开始往上爬。

九点，乌克娜娜在走廊尽头看到欧趴。他正从保健室出来，脸色很难看，手里拿着一份报告，上面有智之星的标志。

“欧趴。”

他抬头看到她，愣了一下。“乌克娜娜？你……你下巴。”

她抬手。冰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下颌，薄薄一层，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她用手套狠狠擦了一下，擦掉了，但皮肤底下的寒意没有退。

“谜亚星呢。”她问。

欧趴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我不确定该不该说”的表情，萌学园每个人最近都对他露出过。他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说了。

“他在保健室。今天早上六点半，蓝宝发现他倒在宿舍走廊上。驶卷使流失了将近百分之四十。”

乌克娜娜没有动。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但欧趴注意到她右手手套的指尖，有冰晶在快速凝结。

“他现在怎么样。”

“暂时稳住了。”欧趴说，“但驶卷使还在缓慢流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我用了所有能用的方法，止不住。”

乌克娜娜转身就走。

“乌克娜娜。”欧趴在身后叫她，“他的图腾……颜色变了。不再是红色，是灰色。”

她的脚步停了一瞬。

“灰色代表什么。”

“不知道。”欧趴的声音低下去，“萌学园历史上没有智之星图腾变灰的记录。”

乌克娜娜推开保健室的门时，里面只有谜亚星一个人。他半靠在床上，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个色号，嘴唇没什么血色。右手手腕搁在被子外面，袖口卷起来，智之星的图腾露在外面。

灰色的。像被抽干了颜色的、死掉的星星。

他看到乌克娜娜进来，嘴角动了一下，是她熟悉的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但明显没什么力气。

“七点的时候我起不来。”他说，声音有点哑，“抱歉。”

乌克娜娜走到床边，把门关上。她没有坐，站在床尾，低头看着他手腕上的灰色图腾。沉默了很久。

“多久了。”她问。

“什么多久。”

“驶卷使开始大量流失。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谜亚星没回答。他的手指动了动，想去够床头柜上的魔术方块。乌克娜娜先他一步拿起来，放到他手里。他接过去，缓慢地转了一面。咔哒。声音比平时闷。

“预言书。”他说，眼睛看着手里的方块，“三天前，预言书上出现了一段新的文字。”

乌克娜娜看着他。

“月之星交替，旧星陨落，新星未明。智星为桥，桥断则——”

他没说完。

“则什么。”

“则两星俱灭。”

保健室里很安静。窗外红月的光透过百叶窗，在墙上划出一道一道的暗红条纹。谜亚星手里的方块转得很慢，像在拖延什么。

“你早就知道了。”乌克娜娜说。

“嗯。”

“三天前就知道。”

“嗯。”

“你不说。”

谜亚星终于抬头看她。灰色的图腾在他手腕上暗淡无光，但他的眼神还是平时的样子，很平，很静，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我在想办法。”他说，“桥断了两星俱灭，但桥不断呢？如果智之星和月之星的共振足够强，红月的牵引力就会被抵消。乌克娜娜不用消失，我也不用流失驶卷使。”

“所以你在拿自己做实验。”

“我在找平衡点。”他说，“但这三天……”

他停了一下。手里的方块转了一面，咔哒。

“这三天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

“共振在加深。”他看着手里的方块，没有看她，“三天前，你离我三步之内冰晶就停。昨天，你离我五步冰晶就停。今天早上我起不来的时候，你在宿舍，隔着三面墙。”

他抬头。

“你的冰，停在了下巴。你感觉到了，对吧。”

乌克娜娜的手套底下，冰晶确实停在下颌。她站在床尾，离谜亚星有四步远。冰没有再往上，但也没有退。

“距离在失效。”谜亚星说，“共振不需要物理距离了。它已经建立起来了，像一根绳子，把我们两个绑在一起。我流失的驶卷使，在往你那里走。你体内的冰晶，在往我这里走。”

他把方块放在床上。

“我在退潮。你是涨潮。”

乌克娜娜看着他。手套下面的冰晶微微发烫，月之星的能量在体内翻涌，比前几天都猛烈。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今天早上谜亚星没来的时候，冰晶爬得那么快。他不在，共振失去了另一端，力量全压在她身上。

“所以。”她说，声音很平，“你打算怎么办。”

谜亚星靠在床头，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还是那个谜亚星，军师，十句话里有八句半真假参半。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他说，“预言书后面的内容，只有月之星能读。但艾瑞克把预言书锁在校长室了。你拿得到。”

“你要我去偷预言书。”

“借。”他说，“看完还回去。”

乌克娜娜看了他三秒。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动作很慢，但很稳。

“你休息。”她说。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今晚九点。”

谜亚星看着她后背的轮廓。保健室的光打在她身上，手套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冰蓝色光晕。

“乌克娜娜。”

“嗯。”

“如果预言书后面写的……比我想的更糟呢。”

她沉默了一秒。

“那就更糟。”

门关上了。谜亚星低头看着手里的魔术方块。灰色的图腾在手腕上微微跳了一下，像一颗太累的心脏，勉强挤出一丝搏动。

他把方块转了一面。咔哒。

六个面，全是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