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三十五分的风,吹在三中三楼的走廊上,其实和下午两点三十四分的风,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别。
陈奕恒靠在走廊微凉的瓷砖栏杆上的时候,最先注意到的不是楼下操场上喧闹的打球声,也不是天边慢悠悠飘过去的一团白云,而是自己袖口卷起来的边,又悄悄落下去了一点。
他抬手,慢悠悠地把袖口重新卷上去。卷第一圈的时候卷得有点松,布料贴着手腕软塌塌的,看着不太舒服。于是他干脆放下来,重新卷了第二次。这次卷得稍微紧了些,刚好卡在手腕骨的位置,不勒手,也不会轻易滑落。做完这件没什么必要的小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
手表的时针稳稳指在二和三之间,分针刚走过第三十五个小刻度,秒针正在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一步一步,没有丝毫加急,也没有丝毫停顿。时间就这么走着,和它过去十几年里的每一分每一秒一样,平淡得找不出一点可以细说的亮点。
走廊里很吵,又好像很安静。
隔壁班的窗户敞开着,有两个男生在争论一道数学选择题的答案,声音忽高忽低,断断续续飘过来,陈奕恒一句也没听清。不是听不见,是没必要听。反正那道题选A还是选B,对他此刻靠在栏杆上吹风的状态,不会造成任何影响,也改变不了今天下午会有一节漫长的自习课这件事。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急不缓,鞋底蹭着走廊的水泥地面,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不用回头,陈奕恒也知道是左奇函。
倒不是因为他有多熟悉左奇函的脚步声,只是这个点,午休刚刚结束,大部分人要么趴在桌上补觉,要么赶回教室准备自习,愿意慢悠悠晃在走廊上、无所事事的人,整个楼层也没有几个。左奇函恰好就是其中最常偷懒的那一个。
左奇函走到他身边,也靠着栏杆站定,和他隔了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是普通同学之间最常见的距离,不尴尬,也不算亲近。
“你在干嘛?”左奇函开口问,语气平平淡淡的,和平时每一次打招呼的语气一模一样。
陈奕恒盯着楼下那棵长得格外茂盛的香樟树,随口回了一句:“吹风。”
这个回答很没有营养,甚至可以说是一句彻头彻尾的废话。谁都能看见他站在走廊风口,自然而然就是在吹风。但人与人之间的大多数对话,本来就是由无数句废话组成的,不需要意义,只是为了填补片刻的沉默而已。
左奇函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站着,看着楼下的风景。楼下的香樟树叶子长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绿色,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亮。风一吹,树叶就哗啦哗啦响,声音重复又单调,听久了会让人觉得眼皮有点发沉。
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篮球砸在地面的咚咚声,隔几十秒就会响起一次。有人跑,有人跳,有人伸手去抢球,所有动作都热热闹闹的,和走廊上两个人安静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热闹是他们的,走廊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成不变的风,和慢慢流淌的时间。
过了大概一分钟,左奇函又忽然开口,像是刚刚才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刚刚上课铃响了。”
陈奕恒点点头:“听见了。”
其实他不止听见了上课铃,他还听见了隔壁班老师走上讲台的脚步声,听见了教室里整齐的翻书声,听见了远处楼道里值日生拖地的水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个午后的校园,却依旧让这段时光显得格外空旷。
“那我们要不要回教室?”左奇函问。
陈奕恒思考了两秒钟。这两秒钟的思考完全没有任何价值,因为不管思考不思考,他们早晚都要回教室。自习课不能一直待在走廊,这是学校早就定好的规矩,所有人都默认遵守,没有例外。
他最后说:“再等一会儿。”
等多久,他没说。左奇函也没问。
于是两个人又继续站着吹风。
阳光慢慢移动位置,从最开始落在栏杆外侧,一点点挪到了手背上。温热的阳光贴在皮肤上,不烫人,就是暖暖的,有点懒洋洋的感觉。陈奕恒抬手,挡了一下晃到眼睛的阳光,指尖穿过细碎的光影,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留不下。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今天的天挺蓝的。”
左奇函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空确实是蓝色的,是春夏之交最常见的那种淡蓝色,干净、通透,没有厚重的乌云,也没有刺眼的烈日。这样的天空,这一周已经出现过很多次,昨天是这样,前天也是这样,明天大概率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嗯,挺蓝的。”左奇函附和道。
又是一句没有意义的对话。
风又吹过来了,这次的风比刚刚稍微大了一点点,吹得两人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陈奕恒的刘海飘起来又落下去,遮住了一点点眉眼。他抬手捋了捋头发,动作缓慢又琐碎,做完之后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任何改变。
走廊尽头传来同学追逐打闹的笑声,清脆又吵闹,转瞬就飘远了。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精准无误地向前走,不会快一秒,也不会慢一秒。世界按照既定的轨迹慢慢运转,没有意外,没有波澜,平平无奇到极致。
“你作业写完了吗?”左奇函再度开启新的废话话题。
“没。”陈奕恒如实回答,“还有两张卷子。”
“我也还有。”左奇函说,“数学和英语都没写。”
说完之后,两人都沉默了。
作业没写完是一件很普通的事,自习课可以写,放学回家也可以写,哪怕晚上熬夜赶,也总能写完。这件事不值得焦虑,也不值得讨论,只是一句单纯的闲聊。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半分钟的时间很短,短到不够写完一道选择题;半分钟也很长,长到足够让风吹过无数次树叶,让秒针走过三十个刻度。
陈奕恒低头又看了一次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三十八分。距离刚刚他们站在这里,过去了整整三分钟。这三分钟里,他们没有做任何有意义的事,没有聊天,没有看书,没有走路,只是站在走廊吹风、发呆、说几句可有可无的废话。
但日子本来就是由无数个这样的三分钟组成的。
没有人规定每一分钟都必须要有价值,也没有人要求每一段时光都要发生值得记住的事情。大部分的青春,大部分的日常,都是这样平淡、琐碎、毫无波澜的模样。
“差不多回去了吧。”左奇函轻轻动了动身子,准备站直。
陈奕恒没有反对,轻轻应了一声:“好。”
两人并肩转身,朝着教室的方向走。走廊的地面干干净净,阳光落在地面上,印出一块块明暗交错的光斑。他们的脚步速度不快,和刚刚所有的节奏一样,缓慢、平稳。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里面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在低头自习,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整齐划一。
他们轻轻推门走进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陈奕恒回到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拿出桌肚里的两张空白卷子。他盯着卷子上方空白的题号看了两秒,没有立刻动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毫无缘由,不是烦躁,不是疲惫,只是单纯地想叹一口气,就像刚刚单纯想站在走廊吹一会儿风一样。
窗外的风还在吹,天上的云还在飘,操场上的篮球声还在断断续续传来。
下午的自习课很长,长到可以写完两张卷子,可以发很久的呆,可以看着光影慢慢移动。但它又很短,短到一眨眼就会过去,和刚刚走廊上那三分钟无用的时光一样,悄无声息,不留痕迹。
左奇函坐在不远处,也慢慢翻开了自己的练习册。
教室里依旧安静,窗外依旧温柔,整个午后平平淡淡,没有故事,没有转折,没有欢喜,也没有失意。
就像世间千千万万个普通的午后一样,普通到过完之后,转眼就会被人忘记。可青春里最多的,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瞬间,而是这些数不清的、毫无意义的温柔废话,和一段又一段、平淡至极的寻常时光。2
感觉写得特别贴近日常,很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