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果然没有地板。
两节车厢之间只剩六根横梁,下面不是轨道,是一片缓慢翻涌的黑。列车明明在行驶,那片黑暗却跟着他们,像一口没有底的井被拖在车底。
韩宁把固定带扣在两人腰间。
“第四根会断。踩一、二、三,直接跨到六。”
宋越低头看了一眼横梁。
第一根锈得最重,第二根有裂纹,第三根被油污盖住。第四根反而完整,第六根远得不像人能一步跨过去。
“你上一次就是这么走的?”
韩宁没有回答。
她先踏上第一根。
横梁发出轻响。两个人之间的固定带拉紧。韩宁动作很稳,像在重复一套已经做过太多次的流程。她踩到第三根时,宋越却停住了。
“别动。”她回头。
“第四根不会断。”
“会。”
“那边的锈是新的。”宋越抬了抬下巴,“受力断口应该向下翻,它现在向上。有人故意把它做成‘会断’的样子。”
“我见过它断。”
“哪一次?”
韩宁脸色变了。
宋越没等她回答,左脚踩上第四根。
“宋越!”
横梁稳稳托住他。
下一秒,第三根断了。
韩宁脚下一空,整个人向黑暗里坠。固定带猛地勒住宋越腰间,他肩上的伤瞬间炸开,眼前一黑。他没有后退,左手死死抱住第五根支架,鞋底在金属上磨出刺耳声。
“抓住我!”
韩宁吊在下面,脸几乎贴到黑暗。那里面不是纯粹的空。无数只模糊的手从深处伸出来,手腕上都戴着同一块旧表。
她抬头,看见宋越半跪在横梁上。受伤的右臂被固定在胸前,左手青筋暴起,腰带已经勒出血。
“松开。”她说。
“你说什么?”
“带子会把你一起拖下来。解开。”
宋越低头看她:“你早上让我别跟来,现在让我松开。建议挺统一。”
“宋越!”
“闭嘴,抓梁。”
这句话说得太冷,韩宁怔了一下。
宋越用牙咬住固定带末端,一点点把她往上拖。肩膀里的撕裂感越来越清楚,那个死去调查官留下的身体习惯又冒出来:如果放弃右肩,左手还能再坚持十一秒;如果主动脱臼,可以多出半臂距离。
他立刻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那是另一个人的答案。
“右边。”宋越说,“你右边半米有维护梯。”
“没有。”
“现在有。”
韩宁扭头。黑暗边缘果然浮出一截梯子,像刚被现实想起来。她抓住梯子,借力翻回横梁。
两个人摔进下一节车厢。
宋越后背撞在门框上,固定带的金属扣嵌进腰侧。他闷哼一声,还没坐稳,韩宁已经跪到他面前。
“右手能动吗?”
“不能。”
“手指?”
宋越动了两下。
“麻不麻?”
“有一点。”
韩宁摸到他的腕脉,数了不到五秒,又按住颈侧。
“心率一百三十七,呼吸二十四。头晕吗?恶心吗?视野有没有发黑?”
宋越看她:“你怎么知道一百三十七?”
“估的。”
“你连一百三十八都不肯多估一下。”
韩宁没理他,掀开他的上衣检查腰侧。带扣划出一道血口,不深。她拿消毒棉按上去时,手指终于有一点抖。
“疼就说。”
“说了会怎样?”
“我会轻一点。”
“那不疼。”
她手上立刻重了。
宋越倒吸一口气:“你报复心比我想的强。”
“还能开玩笑,暂时死不了。”
韩宁说完,眼睛却没离开他的胸口。那里的敷料仍然干净。她看了足足三秒,才像从某个画面里退回来。
车厢上方的线路图正在变化。原本连续的蓝色路线被切成一段段,第三站的位置多出一个红叉。那正是他们没有按她记忆走过的节点。
红叉旁边,一条新的黑线向前延伸。
未来在他们脚下改道。
韩宁刚站稳就抓住宋越衣领:“为什么不照我说的走?”
“因为你那条路会害死你。”
“那条路至少你能活!”
“所以你就默认你可以掉下去?”
“我知道下面是什么,我有办法——”
“你刚才让我解开带子。”
韩宁说不出话。
宋越胸口起伏得厉害,声音却越来越平:“你不许我把自己当消耗品,轮到你就可以?”
她抓着他衣领的手慢慢松开。
倒计时突然闪烁。
【观测路径发生偏移。】
【重新同步。】
原本的十八点四十七分被划掉。
新的时间跳出来。
【死亡时间:18:44。】
【死因:胸腔贯穿。】
宋越看着数字:“提前三分钟。”
韩宁的脸白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改了路线。”宋越说,“时间能变,死因没变。”
“回去。”
“第三根已经断了。”
“那就找别的路,回到原来的节点,把你送回原本位置。”
她转身就走,宋越拉住她。
“你听见没有?原来的未来已经失效了。”
“只是时间变了。”
“所以它不是命令。”
“结果还在!”
“结果也能变。”
“你凭什么确定?”
宋越看着她:“凭我还没死。”
“你现在没死,不代表十八点四十四分不会死。”
“那就还有二十六分钟。”
“你总是这样。”
“哪样?”
“把时间当机会,把伤当成本,把自己——”
韩宁咬住后半句。
宋越却听见了。
把自己当成可以花掉的东西。
他本该反驳,可刚才吊在横梁上时,那个调查官给出的第一套方案确实是主动废掉右肩,换十一秒。更糟的是,他当时几乎觉得很合理。
宋越移开视线:“这件事以后再吵。”
“你也会说以后?”
“至少说明我打算有以后。”
韩宁猛地甩开他的手:“你每一次都这么说。”
车厢安静下来。
宋越没问“每一次”到底有几次。他低头看倒计时,剩余二十六分钟。修改路线没有逃开死亡,只把它推得更近。
这说明未来会追着选择移动。
也说明韩宁记住的那些细节,并不能永远保住他。
广播响起。
“检测到物品偏离归还路径。”
“正在修正。”
车窗外的废墟忽然消失。玻璃变成黑色,像镜子。
宋越在镜中看见自己。
十九岁的脸,右臂固定,衣服还算完整。
只有胸口不一样。
镜子里的他已经被贯穿了。
一个拳头大的洞从右侧胸腔穿到后背,血沿着衣摆往下淌。镜中宋越没有倒下,只隔着玻璃看着现实里的自己。
韩宁冲过来,用外套盖住车窗。
太晚了。
所有车窗同时亮起。
每一块玻璃里,都站着一个胸口被贯穿的宋越。
有的穿校服,有的穿调查官制服,有的头发已经掺了灰。死亡姿势不同,伤口却在同一个位置。
他们同时抬手,按住玻璃另一侧。
现实中的宋越胸口猛地一凉。
衣服下方,那道半透明的伤口再次浮现。这一次没有立刻消失。皮肤向内凹陷,鲜血从根本不存在的洞里滴到地面。
韩宁扑过去按住伤口。
“别看玻璃!”
宋越没有看玻璃。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血,正顺着韩宁手指往下流。
倒计时跳了一格。
二十五分钟。
镜子里所有死去的宋越,一起敲了三下车窗。
第一下很轻。第二下更重。第三下落下时,整列车的灯同时熄灭。
黑暗里,有人贴着宋越耳边呼吸了一声。那股冷气沿着敷料边缘,正往他胸口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