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以前最喜欢吃的东西,以前周伟每次做错了事,或者想找她要钱去填补那些狐朋狗友的亏空时,就会买一盒蝴蝶酥带回来。
“车是在昨天夜里十一点到一点之间落水的。”
陈浩继续逼近:“那个时间段,赵老师在哪儿?”
“我在家。”赵倩看着自己的指甲,指甲盖因为贫血泛着青白。
“我生病了,肺癌,走不远,昨天晚上九点吃的药,然后就睡了。”
年轻刑警在小本子上记着什么。
陈浩站直身子,环顾四周。
小小的屋子一览无余,除了书,就是药盒子。
垃圾桶里扔着几个空掉的注射用生理盐水瓶,茶几上整齐地码着复方环磷酰胺片。
一个将死的中年女人,连走路都喘,确实不可能在大雨天跑去十公里外的城南引桥割破一辆车的刹车油管。
“昨晚有人能证明吗?”陈浩问。
“没有。”赵倩淡然说,“我一个人住。”
陈浩在屋里踱了两步,靴子底在地砖上擦出吱呀的声响。
他在门边的一双平底布鞋前停了停,又看了看鞋架顶层。那里放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面是干的,骨架上落着一层薄灰。
“周伟最近跟什么人结过仇吗?”
“除了那些要债的,他没仇人。”赵倩轻声说:“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好人,大善人,谁家水管爆了、谁家老人去医院,他比亲儿子跑得还快。”
这话里带着一点极其微弱的讥讽,陈浩听出来了。
“赵老师,我们在车里找到了一样东西。”陈浩从年轻刑警的公文夹里拿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袋子里装着一截烧了半截的硬纸片,边缘焦黑卷曲,但残留的一角上,清晰地印着红色的烫金花纹。
那是高级手工纸特有的纹理,上面还有半个墨水手写的字母——一个极其端正、漂亮的小写字母“e”。
“这纸张挺贵的,属于一种进口的定制信纸,整盒买要上千块,死者的社会关系里,似乎接触不到用这种信纸的人。”
陈浩盯着赵倩的眼睛:“我们在死者的衣服夹层里找到的,像是被人硬塞进去的。”
赵倩的目光落在那半个字母上。
呼吸在瞬间凝固了。
那不是普通的手写体。
起笔有一个习惯性的小圆点,收尾的地方向下顿了半毫米。
南开中学的英文书法比赛,这种特殊的意大利斜体,是她五年前亲手教给那个坐在第一排靠窗位置的女生的。
“赵老师,您教语文的,对这种笔迹有印象吗?”陈浩问。
屋外的雨声突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生锈的铁栏杆上。
赵倩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的烂肉里。
她抬起脸,神色如同一潭死水:“没见过,现在的年轻人,写字都不规矩。”
陈浩看了她很久,眼底闪过一丝疑窦,但最终什么都没看出来。
眼前的女人太虚弱了,虚弱到像是一碰就会散掉的纸灰,眼神里除了病痛折磨出的麻木,再没有别的情绪。
“行,赵老师,如果有新情况,我们还会再来。”陈浩收起证物袋,朝门外走去:“您节哀,去医院化疗的时候,注意安全。”
门被带上了。
铁门的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楼道里传来警察下楼的重重脚步声。
赵倩依然坐在冰凉的折叠椅上,一动不动。
良久,她缓缓站起身,走向窗边。
楼下的小区泥泞不堪,两个警察钻进了一辆没有涂装的桑塔纳,车灯亮起,两道黄光刺破雨幕,缓缓开走。
赵倩转过身,走向床头的小木柜。
她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在厚厚一叠病历卡的最下面,翻出了一个带锁的铁盒子。
钥匙就在枕头套里。
咔哒一声,铁盒打开。里面没有存折,也没有首饰,只有三封信,和几张泛黄的学生花名册。
她抽出了最上面的那一封。
浅灰色的信封,右上角印着精致的银色暗纹。
那是三年前寄来的,信纸的右下角,落款处是用墨水笔写下的英文名——“Grace”。
那个字母“e”的收笔处,有一个向下顿了半毫米的轻微墨点。
那是顾云湘的笔迹。
当年唯唯诺诺、受尽霸凌,如今嫁入城中顶级豪门、每次在电视新闻里露面都穿着高定礼服的女孩。
赵倩的手指开始颤抖,剧烈的咳嗽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
她捂住嘴,咳得弓下腰去,咳得撕心裂肺。
当她摊开手掌时,掌心里不仅有咳出的鲜血,还有两粒被压得粉碎的药渣。
周伟不是死于意外。
他死于一场谋杀。
而那截烧焦的信纸,是凶手留下的,或者……是凶手不小心落下的。
赵倩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冷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照片翻了个面。
照片背面,年轻刑警用圆珠笔写着发现车辆的时间和地点。
城南引桥。
去往西郊豪门别墅区的必经之路。
赵倩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迹,慢慢直起早已被病痛压弯的脊梁。
二十年来,那双总是低垂、懦弱、逆来顺受的眼睛里,第一次亮起了一点极其冰冷、狠厉的火光。
屋里的血腥味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
赵倩直起身,扯下一截糙面的黄色草纸,擦掉手心里的暗红,团成一团扔进灶膛底下。
水壶在煤气灶上发出沉闷的低吼,水快开了。
她把那张带着银色暗纹的信纸折好,重新压在病历本下方,锁上铁盒,把钥匙塞进棉袄内衬缝死的小兜里。
铁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脚步声。
细高跟踩在满是积水的楼道水泥阶梯上,哒、哒、哒,急促且毫无章法,每一步都带着金属敲击的碎响。
那不是邻居老太太的拖鞋声,也不是警察厚重的军勾皮靴。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接着是急促的呼吸声,伴随着手提包拉链刮擦防盗铁栅的细微动静。
赵倩走到门边,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灰白雨光看向猫眼。
门外站着一个穿米白色羊绒大衣的女人。1
写得太有感觉了,完全戳中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