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验放榜的余温,一连几天都没散。
莫凡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整个预备部,走到哪儿都有人围上来,打听这个"从倒一杀到第一"的莫凡到底是谁。苏曜替他高兴,也乐得在人群外头看热闹——他这弟弟,终于扬眉吐气了。
可热闹归热闹,学校里关于他"系别待定"的议论,也悄悄多起来。原先觉醒了星尘、却连系都定不下来,就够稀奇的了;如今莫凡又出了这个风头,免不了有人把目光往表哥身上瞥几眼:"你瞧,弟弟魔能S级,哥哥连个系都没有,兄弟俩差的真不是一星半点。"
苏曜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他本就是班里除了莫凡无人问津的透明人,几句闲话,散就散了。他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别人怎么看,而是自己的星尘——那才是他的根。
那几天连打饭的路上都能听见背后有人咬耳朵。有人说他是"觉醒那一下没睡醒,星尘跑岔了道";有人说得更难听,说莫家这一门就出了莫凡一颗苗子,表哥是跟着沾光的陪衬。赵坤三那种嘴上不把门的,甚至当着他面"啧"了一声,说"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差距咋这么大"。苏曜端着餐盘,连脚步都没乱一下——他知道这些话戳的是面子,可面子这东西,他早就在变身的头一夜就压箱底了。他唯一在意的,是自己夜里翻牌抽到的那具身子,有没有又把星尘往星云上推了一寸。
唯一让他在意的,是那天看台上那一道目光。
实践课老师唐月。她不像其他老师那样只在看台上坐坐,而是全程盯着测魔仪那片流动的光看了很久,眉心微蹙,又缓缓松开,像在心里记下了什么。
苏曜当时没多想,只当是"系别待定"惹人好奇。可他没想到,这位老师会记挂他这么久。
一周后的一堂实践课,唐月把全班带到训练场,练习星子把控。别人都蹲在地上,闭着眼,一颗一颗地安抚自己精神世界里那几颗不安分的星子——苏曜也蹲在角落里,闭上眼,装模作样地"把控"。可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一套,跟别人完全是两回事。
冷风从训练场那头刮过来,卷起地上细沙。蹲在他旁边的张小侯已经额见了汗,嘴里念念有词,把那颗青色风系星子揉了又揉;隔了几个人的周敏正咬着嘴唇,火系星子在她指尖一明一灭。全班都在跟自己那几颗星子较劲,唐月背着手在人群里慢慢踱,谁的星子抖了一下,她就过去点一句。苏曜蹲得远远的,闭着眼,呼吸放得又匀又长——他精神世界里那片变色的星尘其实压根不需要他"安抚",它自己流转得好好的。他这副"把控"的样子,全是演给唐月看的。
别人练把控,是把星子一粒粒掰开、揉碎、连成星轨;他不一样——他用技能,根本不需要把控,技能是角色身体白送的,靠着肌肉记忆一催就出。真正需要把控的,是"变身"本身,而那一步,阿变一直替他兜着。所以他这"把控"是摆给外人看的,摆得再像,内里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正练着,一双靴子在他面前停下。
"苏曜。"唐月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地落到他耳朵里,"你来一下。"
苏曜心里"咯噔"一下,抬眼。唐月站在他面前,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潭看穿人心的水。他没来由地想起检验那天,她望着他那片变色的星尘时,眉间那一点探究。
他站起身,跟着唐月走出训练场,走到边上一处没人的看台角落。看台上空无一人,木板被风吹得凉冰冰的,远处同学练星子的念叨声隔着半个场子飘过来,反倒衬得这角落格外静。
唐月站定,回过头,没有绕弯子:"你的星尘,我看了很久。"
苏曜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老师,我不是系别待定吗,有什么好看的?"
"正因为待定,才好看。"唐月盯着他,慢慢道,"那天测魔仪上,你那片光——赤红、银紫、湛蓝、鎏金,转得又快又匀。我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火系、雷系、水系,可从没见过一片星尘,能自己转出好几种颜色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却更沉了:"苏曜,你告诉老师——你是真的'定不下系',还是……藏着什么,不想让人知道?"
苏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那句"我藏着三百多张牌,每天零点随机翻一张,变成谁就是谁"在舌尖滚了一圈,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他想说,可他没想好怎么说——这身本事太怪,怪到他自己都还说不明白,又怎么跟一个只见过几面的老师解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老师,我……我自己也还没弄明白。"
这话是真的。只是唐月不知道,他"没弄明白"的,不是那身会变色的星尘,而是该怎么把这身本事,说给一个可信的长辈听。
唐月看了他很久。苏曜以为她要追问,可她却没有。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我不管你星尘里藏着什么。你记住——你是觉醒了的人,不是废物。班里那些闲话,你不用往心里去。"
她那只手不重,落在他肩上,却像压住了他这几天一直绷着的那根弦。苏曜垂着眼,能看见她袖口那一点被风掀起的边,也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属于实践课老师的那股药草味。他忽然有点鼻酸——这半年,除了亲人们,还没有哪个大人,这么笃定地跟他说过一句"你不是废物"。
她收回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要是哪天,你想跟人说说你那片星尘了……"
"老师办公室的门,一直开着。"
苏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心里那点从检验那天就悬着的东西,忽然落回胸腔,滚烫。
他忽然有点明白,阿变为什么让他"先藏着,别急着说"——藏着,是因为这身本事还没到亮的时候;可唐月这样一句"门一直开着",却让他第一次觉得,就算将来要说,也未必是说给一个冰冷的世界,而是说给一个肯听他讲的人。
"阿变,"他低声问,像是在跟自己商量,"你说,那个老师……靠得住吗?"
阿变从他精神世界的边沿飘出来,在他肩头坐定,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认真想了想,才说:"我不知道她靠不靠得住。我只知道,一个人肯守着门、等着你进去说话,总归不是想害你的。可你的牌,是你自己的底牌——要不要亮,什么时候亮,得你自己拿主意。"
苏曜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是啊,得我自己拿主意。"他抬眼看了看天澜的方向,"不过……能有一个人,把门给我留着,这感觉,不坏。"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当晚,苏曜回到博城临街那座小院,把院门闩好,又把后院的灯吹灭两盏。他站在院心,深吸一口气,听着精神世界里那片星尘一圈圈打转——0点刚过,今天这张牌,翻到了最上面。
阿变在他耳边软糯糯地开口,带着点初生的好奇:"哦,是这位。"
苏曜闭了闭眼。下一秒,光雾漫起,那个瘦瘦高高的少年,一点点化作另一道身影。
橙白相间的仙舟劲装,窄袖束腰,下摆是利落的战裙,领口袖口镶着一圈杏黄的边;一头乌黑的长发高高束成马尾,随着变身定住的气息轻轻一荡。眉目清亮,眼尾带着点天生藏不住的雀跃,脚下一双绣着云纹的短靴。背后斜背着一柄白布缠身的重剑,剑长二尺一寸,两边剑锋薄得像蝉翼,看着简古,却透着一股吹毛断发的寒。
素裳。仙舟罗浮云骑军里那个单纯热心、满脑子传奇剑侠梦的新人姑娘。
苏曜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骨节分明、刚劲十足的手,又反手摸了摸背后那柄白布缠着的重剑,忍不住低声笑出来:"好嘛,昨天还是个拎着长柄枪、满嘴'往生'的堂主姑娘,今天又变个背着重剑、一心想当大侠的云骑军——这牌面,一天一个样。"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跟昨天胡桃那具"火一上来就不管不顾"的性子不同,素裳这具身子落地的第一感觉是稳——脚下扎得实,腰胯拧得住,整个人像一根钉进土里、却随时能弹出去的枪。背后那柄重剑贴着脊,沉,可沉得踏实,像这姑娘把一腔热血都压在了剑上。
肌肉记忆果然是这身本事最诚实的地方——他念头一动,背后那柄重剑"轩辕"便脱布而出,落在掌中,手指自动找到了剑柄的节拍。拔剑、沉腰、突刺,一记"云剑气"顺着手腕吐出去,剑风贴着院墙掠出,把墙根一片碎石掀得四散。他又试着催那门追加的"剑势",掌中剑光一颤,竟脱手飞出半丈,在空中挽了个剑花,"夺"地钉进院角老槐树干里,剑柄兀自嗡嗡直响——好家伙,这剑还能自己飞出去咬人。
跟胡桃那种"烧着自己去换一记狠的"打法不同,素裳这具身子里,住着一股属于云骑军新人的、热腾腾的实在——握剑的手稳,下盘扎得牢,一招一式都奔着"破敌、护人"去,没有半分花架子。
他练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好笑。前世把米哈游玩了个遍的老玩家,如今居然真的亲手握着家传重剑"轩辕",学一个天天把"日行一善""急人所急"挂在嘴边的姑娘练剑。剑是这柄剑,招是这些招,肌肉记忆白送他一身云骑军的功底,他要练的,只是"什么时候出剑、该收几分劲"。
这一夜,他就在这具"素裳"的身体里,把"云剑气"的突刺、"剑势"的连斩,一样一样地摸。累了就靠着墙喘两口气,星尘回满就又爬起来接着试。那片变色的星尘,在这具身体里缓缓地、贪婪地运转着,一寸一寸,往星云的方向爬。
他试着把那道飞出去的剑势压得更短——飞得远费魔,近了才够贴手。一记"剑势"出去,剑光只在身前三尺晃了晃,他就借着这一晃,脚下踏个箭步,人已经抢到院角,反手一记"云剑气",把墙根那截枯枝斩成两截。他一遍遍地收、放、收、放,直到手腕发酸,才靠着石磨坐下来,听着夜风里那柄"轩辕"还在轻轻鸣剑,忽然觉得这姑娘的练剑方式,倒跟他现在的处境有几分像——都是一步一个脚印、不声不响地把本事往身上攒。
他又想起白天唐月落在他肩上那一下。那只手不重,却让他记到了深夜。他低头看着掌中那柄还没收势的剑,忽然有点懂了,为什么前世那些游戏里的角色,性子千奇百怪,可真要论起"护着谁",反倒都不含糊。素裳看着大大咧咧、话多爱笑,一天到晚嚷着要当云骑军里响当当的人物,可真要论起护着谁,反倒比那些咋咋唬唬的更实在——她日日砥砺剑技,复诵"剑心决"凝练心气,不为别的,就为哪天能像说书先生讲的那些传奇一样,挡在身后想护的人前头。他悄悄把背后的"轩辕"往上扶了扶——这一夜,他不只在练剑,也在练一种"把心气沉下来、把人护在身后"的实在。
练到后半夜,他握着那柄重剑"轩辕",忽然停下来,出了一会儿神。他在想,自己每天这样偷偷摸摸地练,到底算什么呢?弟弟可以光明正大在学校里放火滋,可以在考核台上让人惊叹;而他,只能躲在这座小院里,借着一副又一副别人的壳子,一点点攒自己的本事。
可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按下去了。他不是委屈,也不是眼红弟弟——他只是清楚,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白天那个"系别待定"的透明人,是他给自己披的壳;等哪天他练到敢光明正大站到人前,那时候,才是他卸下这层伪装的时候。
阿变蜷在他精神世界的边沿,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你……想那么远干嘛。先把眼前这招练好再说。"苏曜哑然失笑,又握紧了剑:"行,听你的。"
天亮前,他收了剑,解除变身,褪回那个瘦瘦高高的少年。站在院心,他忽然又想起唐月那句话——"老师办公室的门,一直开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片流转的光,还安静地栖在精神世界里。
明天零点,又会抽到谁?三百多张牌里,是哪一张,又要教他一场新的本事?
而那道一直开着的门,他什么时候,才敢抬脚走进去?